“随我来。”
沈妍牵起陈洺芷的手,拉着她往里屋走,谢净和苏子滢跟在她们身后。
进了屋,关了门,沈妍定了定神,开口道:“其实,我阿姊并非我的亲生姐妹,乃是我长兄三岁时,被我父亲收养的,阿姊虽养在府外,却与我们兄妹二人关系极好,她年少聪颖,又饱读诗书,才华横溢,府中请来的先生都说,若是阿姊是男儿,仕途上,定是比大哥走得更远。正巧阿姊赶上了新政,女子也能科考为官,她一举夺魁,成了本朝唯一的女状元,后虽新政废除,可阿姊也已进入仕途,凭着本事当了提督学政。”
陈洺芷听完,只觉得沈妍的阿姊是个惊才艳艳的女子,又不免得好奇,“那又为何要说,你阿姊有求于我呢?”
沈妍叹了口气道:“阿姊和旁的女子不一样,她自己入了仕,便也想让其他女子也能从深宅大院里走出来,可新政早已废除,她虽是学政,屡次上书请求重开女子科考,却并未得到首肯,她是个心肠软的,向来看不惯有才学的女儿郎婚嫁与人,草草了结一生,便用学政权势私办学堂,将无家可归的女子纷纷招揽,教与以诗书。”
“只是她做这些事毕竟不能太过火,天子不点头,她真能明目张胆地让女人习字读书?她是个女官,本就为陛下忌惮,故委托于我,让我用她的俸禄在各州县私办女学,到了清澜……我便认定你了。”
陈洺芷抬眼看着沈妍,盯着那双秋水明眸半晌,又缓缓低下头去,小声道:“阿妍,你晓得的,我只是个红娘,这些,我做不来的。”
“你可以做到的。”沈妍抓着她的手,异常地用力,“你知道我和阿姊写信的时候提起你,阿姊是如何说的吗?阿姊说你颇有谋略又灵巧,是个前途无量的女子,你的红娘铺子正好可以作为办学的好地方,我和她都相信你,又备了充足的银两,足够支撑的。”
陈洺芷没有出声,只是揪着衣角,定着自己的足尖。
她没了娘亲后,她便很少读书了,日日为过活奔走,将嘴皮子磨烂讨几角碎银子。
陈洺芷并没有什么远大的抱负,她最大的愿望便是每日可以睡到日上三竿,一睁开眼不用为银两发愁,可以养几只猫狗,每天能吃上几块白面饼子,她便很满足了。
她大概是苏子滢眼里的市井小民,精明市侩,胸无大志,她本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平淡地活着,可偏偏她遇到了谢净,遇到了苏子滢,遇到了沈妍。
她懵懵懂懂地将沈妍从李家解救出来,看着她拉着她的手,说着各类感激的话语。
陈洺芷并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可看到沈妍再不似一潭死水,她欢欣又雀跃。
如今沈妍告诉她,希望她可以像往日里帮助她一样,去帮助旁的女子,陈洺芷却犹豫了。
若是那些女子不想读书,乐意相夫教子呢?
并非所有女子都似沈妍这般,识人不清吧?
就好比她阿爹阿娘,一辈子相敬如宾恩爱有加,若是这样,还要让那些女子离开夫家来读书吗?
况且,这世道,女子不能做官,寻个好夫家便是最轻便的道了,既如此,读书还有什么用呢?倒不如好好撮合姻缘。
陈洺芷到底是市井女子,做的是红娘的活,便只想着浅浅的一层。
与她而言,她救下沈妍并非是为了什么大志向,不过是为了苏子滢许诺的银子罢了。
如今沈妍事了,她便只想本本分分地做好自己的红娘生意,至于更宏大的东西,她不愿意去想。
因此被沈妍满怀希冀地盯着,陈洺芷只觉得很不自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同沈妍讲,她并不想做像她阿姊那样的奇女子,她只愿意守着自己的小本生意平稳度日。
陈洺芷沉默着,一旁的谢净却看了出来,替她回答沈妍:“今日阿芷劳累了些,让她先歇息下,这些事日后再提罢。”
苏子滢也拉拉沈妍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沈妍看着陈洺芷紧咬的嘴唇,垂下眼睫,缓缓地起身,“那便这样,阿芷先好生歇息吧。”
她转身离开,苏子滢回头看了陈洺芷一眼,便也跟着走了出去。
屋内只余下陈洺芷和谢净。
“阿芷。”
谢净在她身边坐下,盯着她的眼睛,“沈妍并非要强迫你办学,既然不愿意,我们便无需违心去做。”
“我知晓的。”陈洺芷蹙着眉头,“我只是在想,沈妍所说的开办女学,当真有意义吗?”
谢净忽地缄默,呼吸变得快了一些。
他明白沈妍所说是何意味,无非是让这世间女子可以有更多的选择,不至于完全困于深宅大院。
他想到了自己的母妃。
那个被自己的父皇打入冷宫、孤独终老的女子。
如果那时有人来到她身前,说:我带你逃出去吧。母妃定是愿意的。
母妃喜欢弹琴,又写得一手好字,被打入冷宫后,她的指甲被拔了三次,再长出来的指甲便是扭曲丑陋的,她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弹奏雅乐,惊艳四座。
若是母妃自尽那日,有人说可以让她重新弹琴写字,她也许就不会自尽了。
谢净知晓这道理,可他却希望陈洺芷不要掺和这些宏大又缥缈的事,他希望她就像现在这般,做些小活计,无忧无虑地度过此生。
于是他轻声道:“不管有无意义,都不要一直牵挂了,当下这般就很好。”
他抬起手指,轻抚陈洺芷眼下的淤青,“你好几天都没睡好觉了,早日歇息吧。”
陈洺芷阖了阖眼,疲惫地应了好。
入夜。
陈洺芷并未入睡,翻来覆去只觉得心悸难安。
她总觉着,冥冥中有道力量逼着她做出选择,可要怎么选,她并不知道。
于是陈洺芷闭目养神了一整夜。
鸡鸣陆陆续续响起来,天边透露出晨光的时候,陈洺芷便彻底没了困意。
她翻身下床,撇了一眼睡在身旁的谢净,轻轻穿上鞋袜,出门做早膳去了。
谢净来了铺子之后,陈洺芷便很少下厨了。
谢净手艺好,什么又都抢着干,他来了之后,陈洺芷做什么都手生,如今在厨屋里翻腾半天才找到米盒,一打开却发现盒里的米早就见了底。
她揣了几角银子走出厨屋,打算去米铺买一些米回来给大伙煮粥喝。
陈洺芷轻手轻脚地往大门处走,其他人还在睡梦里,她不愿意吵醒他们。
轻轻拉开大门,陈洺芷跨过门槛,却觉得脚底踩到了几团软绵绵的物什。
她疑惑地低头,看清脚底的东西后,难以抑制地尖叫出声。
“啊啊啊啊啊啊——”
身后的房门被猛地拉开,还没看到人,便听到了苏子滢的怒骂声:“陈洺芷你想死是不是?大早上谁给你的胆子扰我清梦?!”
陈洺芷没搭理她,往后趔趄了几步,险些摔倒,被闻声赶来的谢净扶住。
谢净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铺子门前,正正躺着四只死老鼠。
苏子滢和沈妍从房里出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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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门前的死老鼠,都倒吸一口凉气。
谢净将浑身发软的陈洺芷塞给苏子滢,上前去查看那几只老鼠,她拎着其中一只老鼠的尾巴,刚一往上拎这老鼠,鼠头便与鼠身分离,鲜血淋淋漓漓地流了谢净一脚。
他骂了一声,将那老鼠扔了回去,转身看到陈洺芷发白的脸色,又默默蹲了下去,将那四只尸首分离的死老鼠全部抓了起来,在院内一众女子的倒吸气中,捧着老鼠尸体走了出去。
待处理完这几只死老鼠,谢净折返回来,将手上沾上的鲜血洗得干干净净,这才来到陈洺芷身边,关切地看着她的脸色,小声问:“吓到了?”
陈洺芷捂了捂心口,嗓子哑了,“有些恶心。”
苏子滢走上前,“这哪来的死老鼠?”
陈洺芷和谢净都抬眼看她,一副“我哪知道”的神色。
苏子滢叹了口气,“又是死老鼠,又是尸首分离,怕是刻意来膈应人的。”
陈洺芷揉着太阳穴,声音很是疲惫:“这邻里街坊都相识,应当不是寻仇报复,许是哪些只猫儿做的吧。”
“不。”
谢净沉声道:“我方才扔那些老鼠的时候发现,这些老鼠的头和身躯都是被整齐切开的,并非猫狗咬断,定是人为的。”
“极有可能,”谢净看着门槛,眸色暗沉,“今夜还会有人来放死老鼠。”
陈洺芷心有余悸地看着门前的血迹,咬着手指,“不会吧……”
谢净回眸,“是与否,今夜守在门后便能知晓。”
……
是夜。
谢净搬了个枣木矮椅守在铺子门后,刚一坐定,面前的房屋便闪现出三道身影,蹑手蹑脚地移到谢净身边。
他定睛一看,正是大晚上不睡觉的陈洺芷三人。
谢净拉拉陈洺芷的衣角,笑着问她:“你不是说你不信这些吗?”
“去去去,”陈洺芷踢踢他的足尖,“你大晚上不睡觉在这里蹲人,弄得我们三个也好奇。”
谢净轻笑着将椅子让给陈洺芷坐,自己则和苏子滢和沈妍站在她身边。
夜里蚊子多,围着苏子滢打转,她不耐烦地拍了几下,问谢净:“你确定今天晚上会有人来放老鼠?”
“我没说一定,”谢净漫不经心道,“你们几个偏要跟来。”
苏子滢不耐地翻了个白眼,又抱着手臂在一旁站了一会,语气更冲了,对着沈妍说:“我就说了,咱们两个大晚上不睡觉陪他们两个闹什么呢,自顾着喂蚊子了吧!”
沈妍拉拉她的手,示意她噤声,对陈洺芷说:“我总感觉我听到脚步声了。”
“真的假的?”
陈洺芷直起背,把耳朵贴到大门上仔细听,听了一会后,忙使劲拉了几下谢净的衣角,“你快来,我也听到了。”
谢净和苏子滢凑了过去,门外的脚步声逐渐清晰起来,沈妍并未听错。
陈洺芷的眼睛在夜色里睁得溜圆,“我们几个现在好像在捉奸。”
苏子滢踢她,“闭嘴。”
他们四个人挤在门后,陈洺芷贴着谢净,沈妍贴着苏子滢,几个人以极为滑稽的姿态,支着耳朵听着门外的脚步。
没一会,这脚步便停在了铺子门前。
老鼠的微弱的叫声在门外响起来。
陈洺芷和谢净对视了一眼,陈洺芷眼里的兴奋再难掩盖。
苏子滢给他们打手势,“拿下。”
他们二人双双后退了半步,一人拔门栓,一人推门,猛地将大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