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久了?”
县衙旁的一间茶楼,二层雅间内。
楚悯倚靠着窗棂,低头抿了口茶,眼神落到相对而坐的谢净身上。
数月不见,他倒没怎么变样子,只是这粗布麻衣穿在身上,倒真不像是皇室子弟了。
谢净淡漠地看了他一眼,明知故问:“什么多久了?”
“我说,”楚悯看到他这幅无欲无求的样子就窝火,扔了茶盏,“你,留在那个红娘身边,多久了?”
“哦。”
谢净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盏茶,水汽氤氲在他们二人之间,让楚悯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认识谢净这么多年来,他永远都是这样,情绪不达眼底,让人无法参透。
“快三个月了吧。”
谢净顺手给他倒茶,食指推出去,“你火气挺大的,喝点吧。”
楚悯冷哼一声,“我火气不大才有鬼了。”
他端起茶盏,将上好的龙井茶一饮而尽,喝得太急,呛得面红耳赤的。
方才捧着官印的手指如今烦躁地敲着桌面,“我奉命来查李家这事,皇帝命我耐心潜伏,务必将李家一举铲除,我一装穷秀才就是两个月,我怎么说也是堂堂刺史吧,在李家伏低做小这么些天,好不容易可以收网了,你给我找什么事呢?”
在私密的茶室里,楚悯并不似在平民前那般稳重威严,话反而格外密:“你倒好,见到兄弟苦哈哈地在李家待着,不帮一把就算了,还上赶着逼我去给那什么沈氏主持公道,堂堂刺史,如今竟也落得这般下场了!”
谢净听完他这些话,缓缓道:“若是沈氏败诉,会连累陈洺芷,我不能让她有事。”
“嘿,她有事,我就是不是公差在身了?”
楚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从茶榻上跳下来,围着谢净转了几圈,瞪了他好几眼,颇为痛心地说:“色令智昏,色令智昏啊……”
谢净眨眨眼,没理他。
“四皇子殿下,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
他背着手,“你现在是在逃宗室,你的太子老哥正到处找你,恨不得将你除之后快,你二哥三哥也不是省油的灯,要不是太子下令秘密搜寻,你恐怕早就被抓回京城了。”
“而我,作为你联络京城的唯一人脉,你本应该对我礼待有加,现在可好,什么脏活累活都让我看,甚至为了护个小红娘让本刺史亲自出面相助!”
“你你你,”楚悯指着他,咬牙切齿,“你现在竟然缩在这红娘铺子里安稳度日,你忘了你要给你阿娘报仇了?”
谢净沉了沉眼睫,音色冷冷,“轮不到你来提醒我。”
手中的茶盏发出清脆的开裂声,待谢净起身,原本无暇的青瓷茶盏只余下了几片碎瓷。
他走到楚悯身边,低声道:“你在朝中蛰伏这么多年,所求的,无非为父亲沉冤昭雪。”
谢净深邃阴沉的眸子锁在他身上,穿着简陋衣衫,却自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再耐心等一年,待我休整完毕,定会与你联手,进京讨回你我所求。”
“以及,这次查抄李家搜出的钱财,十抽一,以我的名义,暗中告慰边防驻军。”
他拍了拍楚悯的肩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后,拂了拂衣袖,推门走了出去。
楚悯看着他那张死人脸,站在原地嚷嚷:“好歹这么些天不见了,你这么急着走干什么?”
谢净的脚步顿了顿,应道:“我不能消失太久,阿芷会担心我的。”
往前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补充道:“她不喜欢这里的餐食,我要赶回去去给她做饭吃。”
楚悯:“……”
他曾经也是精于心计杀伐果断,让当今太子忌惮到不惜痛下杀手的人,怎的现在就一心迷到了一个市井妇人身上?
——
“便是走路,如今也走到郡主府了。”
陈洺芷在板凳上坐立难安,郡主府的陈皮梅子茶被她喝空了两壶,最终还是挪开沈妍安抚的手,提起裙裾往郡主府外走。
沈妍拉不住她,苏子滢却给她使了个眼神让她坐下。
“从县衙出来就没见谢净,如今半个时辰过去了都不见踪影,她肯定心机,让她去寻吧。”
*
陈洺芷的脚步很急。
她的眉头紧蹙,眼神焦急又不安,除了脚步急促,整个人都是蔫蔫的。
都怪她。
怪她光顾着在公堂上拉着沈妍高兴了,全然忘了谢净还在身边,一转头就发现他不见了。
这人生地不熟的,谢净又是异乡人,万一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
他向来是闷的,若是不在他身边,他被人欺辱怎么办?
陈洺芷想到这里,眼前氤氲出薄薄的泪雾,脚步更急了。
她由疾走转向小跑,直奔郡主府正门去。
思绪很乱,陈洺芷不禁又想,若是谢净不愿和她待在一起了呢?
若是他觉得自己的铺子没有收入,又做的是杀头的活,对此厌倦不已,因此趁机离开的呢?
陈洺芷似乎被人当头打了一棒,眼前的泪雾越来越重,脚步却并未停歇,继续朝着郡主府大门跑。
她太过心急,以至于根本没看到门槛,跑出大门的时候,左脚踩着右脚,竟生生被门槛绊了一跤。
陈洺芷直冲冲地向前倒去,手脚犹如螃蟹,张牙舞爪着,却还是没有站立稳当,本来以为要脸朝下摔个狼狈不堪,却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怎么回事。
陈洺芷低头。
看到一双缝缝补补多次的布鞋。
又闻到了鱼腥味和鸡血味。
她缓缓抬眼,看到谢净带笑的眸子,日头映着他的瞳孔,泛出金色的光来,温和又平静。
“你王八蛋!”
陈洺芷扶着他站稳当,一拳打在谢净胸脯上,咬牙切齿的。
“你去哪里了?!”
谢净向她扬扬手里的鸡和鱼,笑道:“去菜场转了转,你前几天在吊在李家树上的时候,不是说要吃松鼠鳜鱼,如今鱼买回来了,再给你做个板栗炖鸡,好不好?”
他的声音带着伏低的温和和哄求,缓缓如清泉,一双明亮的眼睛紧紧盯着陈洺芷,直盯得她脸颊绯红。
“那你……那你也该和我说一声才好,一言不发地就溜走了,讨厌死了。”
陈洺芷低下头,重新迈进郡主府,谢净笑了笑,跟在她身后进了门。
他不依不挠地凑上去问她:“在担心我吗?”
陈洺芷停下脚步,回头瞪他,“我自然会担心你,你是我的好友,我不愿你出事,若是下次你像这般自作主张,我定要罚你三天不吃饭!”
说完这番话,陈洺芷大摇大摆地往正厅走。
她自以为声势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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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谢净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只觉得她真有性情,嘴角的笑扬了又扬。
陈洺芷走得快,走出一段路后,斜眼看了看身后,发现谢净没跟上来,又放慢脚步,待他提着鱼跟到她身后,才又继续向前走。
谢净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若不是手里拎着东西,倒真想去捏一捏,看看是不是棉花那般柔软。
他盯着她的眼睛,边走边小心翼翼地说:“我保证,以后若是去哪里,不管多远,我都会告诉你。”
陈洺芷回头,踮着脚指着他,眯眼道:“真的?”
谢净用食指对上她的食指,点头,“真的。”
“这还差不多。”
陈洺芷哼了一声,眉眼却舒展开了,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鸡,和他一起向正厅走去。
正厅内。
和陈洺芷一样,苏子滢沈妍他们都等候多时了。
看到这两人相安无事地回来,大伙都松了一口气。
只是看到他们两个一人拎着鱼,一人掐着鸡,都不禁失笑。
苏子滢挑挑眉问谢净:“你在外面转悠半天就挑了条鱼和鸡回来?”
谢净看着自己手里的鸡,很认真地讲道:“我选的是新捞上来的鳜鱼,处理得极为干净,做起松鼠鳜鱼来很鲜美,鸡我也是自己认真挑选的,这只鸡,长得最肥美,我就拎回来了。”
“不是给你们吃的,是给陈洺芷吃的,她口刁,只吃得惯我做的菜。”
非要再补这样一句话。
陈洺芷轻轻拧了拧谢净的胳膊,他今天是怎么了?怎么总是说奇怪的话?
倒是苏子滢,撩了撩额角碎发,说道:“这是我的地界,还能让你们吃不好?”
她朝门口指指,“走吧,我令景美阁留了间雅室,他家菜肴最为讲究,平日里千金难求一座,今日便去品一品罢。”
她回头看着沈妍沈玉,“一起?”
二人皆点了点头。
——
景美阁内。
苏子滢选的雅间自然是最好的一间,装潢平淡,仅仅点缀了一些木兰,却给人清雅舒展的贵气感。
不同于其他酒楼那般喧闹,楼内只有细碎的交谈声,和若隐若现的丝竹声交融在一起,竟并不惹人心烦,反而让人觉得安稳平和。
楼内并没有浓油赤酱的味道,更多的是食材本身的清香。
坐在雅间软榻上,鹅肉的香气、莲藕的清甜、长粒米的软糯气息都飘进她鼻子里她的肚子已经不知道叫了几轮了。
五个人在小榻上等了几近半个时辰,却连一壶茶都没见到。
苏子滢皱了皱眉,这家她常常光顾,这么久了,不可能连点心茶水都没送上来。
她朝门口喊道:“如今倒是发达了,让我坐了半个时辰,连本郡主来都敢随意怠慢了!”
“郡主稍等,马上就上菜!”
店小二回应得很快,生怕哪一点惹她不悦。
苏子滢的催促倒是起了作用,没一会,门外回廊就响起了脚步声。
陈洺芷以为是上菜的小厮到了,忙挪了挪屁股给人让位置。
可随着木门缓缓推开,她却看到了一张令她毛骨悚然的脸。
门外站着的,正是被苏子滢退了婚的田义。
没等她做出反应,田义就举着刀冲进来了。
看方位,这回是想把她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