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头来。”
铭英郡主名唤苏子滢,此刻正端坐在红木高椅之上,轻轻勾着唇角,盯着地上跪着的一男一女。
这二人今晚扰了她的喜宴,她是平钧王唯一的女儿,平日里养尊处优的铭英郡主,如今竟被这红娘坏了好事,在满城面前丢尽了脸面。
苏子滢骄纵惯了,往日若有人如此不顺她意,她早就命人将那人的舌头拔了喂狗,可如今看着陈洺芷,她只是缓缓从高椅上走下,绕着她走了一圈后,抬手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这么紧张作甚,本郡主又不是吃人的精怪。”
她朝一旁的紫檀木椅扬扬下巴,“坐吧。”
谢净率先站了起来,顺势拉着陈洺芷坐下,幽黑的眸子盯着在铭英郡主看了半瞬,又立马偏过头去。
苏子滢觉察到一道阴冷的目光,顺着看过去,看到谢净的侧脸,勾唇笑了笑。
她盯着谢净,谢净便也抬眼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警告意味。
苏子滢会意一笑,不再看他,眼神又落回陈洺芷身上。
陈洺芷的双手攥得格外紧,眉头蹙着,心里盘算着脱身之法。
“在想什么?”
苏子滢看到陈洺芷脸色苍白,抿了一口茶,淡然开口:“放心吧,我既说了不杀你,必不会出尔反尔。”
既然不是报复,那把他们寻回是要作何?
陈洺芷思索不出来,不解地看着苏子滢。
苏子滢看着这女子的眼睛,没什么心计,怕是个单纯又愚蠢的人。
她不过是看了她几眼,这红娘便惊惧极了,苏子滢无法理解,她是哪来的勇气,敢扰了她的喜宴。
不过苏子滢对那场失败的喜宴并不是格外在意,充其量是丢了个贱男人而已,她并不挂怀。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利用这红娘。
她扶了扶鬓头,“你是红娘?都能干什么活?”
陈洺芷颔首。
她不晓得眼前这位性子阴晴不定的郡主想要什么答案,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和姻缘有关的活,小女都可以做。”
回完这话,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铭英郡主,却看到郡主只是慵懒地理理发带,半天不言语。
真古怪。
陈洺芷在心里嘀咕着,面上却还是恭恭敬敬的,小声问:“郡主是需要我牵线吗?”
“不,不是牵线。”
苏子滢不再绕弯子,“今夜见你言辞敏锐,是个果敢的女子,能打探到田义在我这里,也是有几分本领,本郡主今日找你来,便是看上你这点。”
“替我打探一人的消息。”
见郡主不是要取她性命,陈洺芷悄悄松了一口气,问道:“郡主要打探何人的消息?”
苏子滢抵住太阳穴,声音带上几分疲惫:“你可听过沈妍?”
陈洺芷反应了一会,思来想去也不记得自己接触过这个人。
苏子滢看着她垂头思考,半是嘲讽半是讥笑,“多余问你,阿妍是贵女,你一个贱民,怎么知晓她呢?”
此话一出,陈洺芷的脸霎时热了起来,讷讷地垂下头,没有反驳。
郡主说得对,她本就是个底层女子,一辈子都是吃苦的命。
可谢净听了这话,抬眼看着苏子滢,眼眸里浮现出威胁意味,语气也极差:“你既有事相求,就好生说话。”
陈洺芷忙拉拉谢净的衣角,示意他恭顺一些。
他们现在可是在郡主府,郡主的脾气又这么差,一定要谨言慎行才是。
再说了,郡主说的没错,她的确不是什么出身高贵的女子,他不必为她出头的。
被陈洺芷拉着衣角,谢净的脸色好看了一点,别过头去,不再言语。
苏子滢被谢净这番顶撞后,反而没那么阴晴不定了,开口道:“我有一挚友,名唤沈妍,沈尚书家的嫡女,三个月前她与京城隋家次子成婚后,便再无音讯。”
“许是新婚,府内大小事务需要她来操持呢?”
“不,绝非如此。”
提及好友,苏子滢眉头紧蹙,“本郡主与阿妍自小相识,平日若是分隔两地,也定期有书信往来,可现在三个月过去了,阿妍连口信都不给我。”
无比傲气的郡主此刻的声音里带着急促和不安,竟走下来拉起了陈洺芷的手。
“你不晓得,阿妍嫁的那夫君平素性情乖张,动辄打骂下人,我怕阿妍嫁过去受他欺侮。”
陈洺芷看着苏子滢说着说着红了眼眶,也不由得心里发紧。
郡主的确太过傲气,但除了心直口快外,却并不是个坏人。
否则,就不会让他们在扰了喜宴后全身而退,如今又把他们请回来当然座上宾了。
只是,陈洺芷仍好奇,既是嫡女,那些宗族定会让她嫁个好人家的,怎么就给她选了个纨绔呢?
谢净站在她身后,似是看出陈洺芷的疑惑,走上前告诉她:“沈家的嫡女是个痴的,这郎君是她自己挑选的,本家给她相的是极好的世家,她偏要嫁那纨绔,为此还日日哭嚎,终是得到父亲首肯嫁了过去,那纨绔也是有趣,对旁人动辄打骂,对她却极为温和,一副谦谦公子的模样,沈家女儿怕是被这样子骗了过去。”
谢净站得离陈洺芷极近,他又生得高,温热呼吸随着言语落在陈洺芷后脖颈上,这一长串话说完,她的脖颈便热得厉害。
陈洺芷揉揉额头,打量了一下郡主的神色,试探着开口:“郡主是怕,沈妍嫁过去后受夫家欺辱?”
“正是。”
苏子滢捂着心口,缓缓道:“我总有种感觉,阿妍她现在很痛苦,但是我是郡主,她也早已婚嫁,我不便出面处理,便想请你替我去探查一番。阿妍的夫君多疑,府邸平日不许外人进入,你是女子,伪装一番,比我府里的下人更好近身,又有胆识,此事找你再好不过了。”
陈洺芷听她说完这番话,心瞬时凉了半截。
她没听错的话,那沈妍嫁的人,就算不是名门望族,那也是极富的人家。
郡主的意思是,让她掩过那纨绔的耳目,潜入森严的府邸,就为了打探沈妍的情况?
不不不。
陈洺芷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上的麻衣,她穿得极为寒酸,本来只是想靠给人说媒赚点碎银子,怎么今日有人找她搅黄郡主婚事,明日有人让她当密探呢?
郡主尚能糊弄,纨绔可就不讲理了。
本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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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机发家的不讲礼数,这活做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
陈洺芷摸摸自己的脑袋,打了个寒颤。
钱还可以挣,脑袋只有一颗。
这活她可不干。
陈洺芷心里早有了答案,却故作深沉地思考了一会,佯装无奈地对苏子滢说:“郡主,我就是个做小本买卖的人,您给这活太难做了,我干不来。”
苏子滢闻言挑了挑眉,翘起了一根手指,“一百银。”
陈洺芷不为所动,拉起谢净就往外走。
“二百银。”
陈洺芷的脚步顿了顿。
苏子滢勾唇,继续加码:“五百银。”
陈洺芷欲跨门槛的步子收了回来。
五百银。
她不知道要赚多久。
有了这笔钱,她可以把铺子修缮得好看些,还能用余钱在好地段盘一间极佳的铺面,做些其他营生。
陈洺芷想起她阿娘病逝前,曾絮叨着开间食谱,再开间脂粉铺子,有了这五百两银子,这些都能实现。
陈洺芷垂下眼,不知该作何抉择。
谢净伸出手,轻轻拉拉她的衣角,示意她不要动摇,可陈洺芷反过手,用微凉的指尖点点他的掌心,背对着苏子滢说话:“郡主,此事容我考虑考虑,我明日必给你答复。”
谢净错愕地看着她,眼里全是不解。
他是了解陈洺芷的,她一旦动了接这活的心思,便会执拗地做完。
除了钱两多,郡主派的这活再无任何好处。
再者,她一个郡主,想要什么样的人不行,为何偏找个不知底细的红娘。
谢净恐其中有诈,可陈洺芷已说出这话,他便明白此事无转圜余地,沉沉地垂眼,呼吸低短。
苏子滢终于得到了还算满意的答复,开口道:“没问题,明日辰时,到这里告诉我你的选择,你放心,钱两管够,我也必给你送到阿妍身边,只是打探个消息,并无大碍。”
陈洺芷低声应好。
此间事了,她辞别郡主,想带着谢净离开郡主府,却听得郡主沉声叫住了谢净。
“那个男的留下,本郡主与他有话说。”
陈洺芷错愕地回头,下意识想站在谢净身前,却被谢净轻轻拉开了。
他微微弯腰,眼睛带笑,“郡主只是和我聊聊的,不必担心。”
陈洺芷的手指被谢净轻轻挑开,掌心里被谢净塞了一角银子。
“去买点好吃的吧,别愁眉苦脸的。”
他撇撇嘴,学着陈洺芷此时的表情。
陈洺芷攥着手里的铜钱,又看了看谢净,最终还是低头走了出去。
随着她离开郡主府,正厅门缓缓闭合,厅上只余下谢净和苏子滢。
谢净收起面对陈洺芷的温和笑意,阴沉地看着苏子滢,声音极冷:“特意支开她,你到底要说些什么?”
苏子滢倚靠着金丝屏风,轻笑出声:“你这人真能装,哄骗得人家小姑娘以为你是什么可怜人。”
“行,我就不拐弯抹角了。”
她盯着谢净,一字一顿:“你说,我若是发现了出逃的四皇子殿下,要不要告诉正四处追杀你的太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