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出窍。
苏子滢话音刚落,一柄锋利的小刀就抵在了她脖颈上。
谢净执刀的手很稳,冷漠地看着苏子滢,在她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声音毫无起伏:“你认出我了。”
苏子滢并不怕谢净手里的尖刀,轻佻地把刀柄挪开,气定神闲地回到椅子上,抿了口茶,道:“前些年父亲带我去宫宴上,我见过你。”
她上下打量着谢净,轻笑:“你本名叫谢明栾吧?那时你应该还和你母妃待在冷宫里,饿得没法了,竟跑到宫宴上觅食,被皇家护卫打得极惨,我没记错吧?”
“谁能想到,当年面黄肌瘦的弃子,如今也长得温润如玉,若不是瞥见你袖袍内纹是皇室绣工绣制,我定认不出你来。”
谢净扫了她一眼,并未言语,垂在身侧的手却慢慢攥紧。
苏子滢绕着他走了一圈,眼神摄在他身上,试探着问:“你说,我若是将你的真实身份告诉那个小红娘,以她胆小怕事的性子,还会留你吗?”
谢净的眸子里终于有了情绪波动,深邃的眼睛冷漠地看着苏子滢,沉声道:“你敢。”
“啧。”
苏子滢戏谑道:“我早就听说,刚出冷宫的四皇子是个狠角儿,面上随和,背地里处处和太子对着干,也不怪太子要对你斩尽杀绝。”
“不过……”她回头轻笑,“我以为你什么都不在意呢,现在看来,那小红娘对你也蛮重要呀,竟然能让你心甘情愿地装成正人君子,也是难得。”
苏子滢凑近了些,在谢净耳边低语:“你喜欢人家?”
谢净十分嫌弃地拍拍自己的肩头,并未作答,淡漠地垂下眼,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子滢见他是个聪明人,便也不再卖关子,说:“我能看出来,你不比你那皇兄差,前些日子,驻守边境的戍霆军虎符被调,偏偏你又出逃,那虎符,如今便在你手上吧?”
谢净没作声,沉默地看着眼前女子。
他本以为苏子滢不过是个娇蛮郡主,如今看来,倒是颇有手段和心计。
“戍霆军是边境将领的卫军,面上归顺陛下。可身在边境,将领早有异心。今日你虎符在手,若能将他们收为己用,扳倒你皇兄也未必不可。只是你一个刚从冷宫里出来的皇子,你父王不器重你,任由你大哥算计你,如今又流落在外,就算拿着虎符,又有谁听你调遣呢?”
苏子滢眯眼笑了笑,极其狡黠,“怀璧其罪啊。”
谢净拂了拂袖子,悠然地坐下,不急不慢地说:“你想和我共事?”
他打量着苏子滢,看上去是被娇养惯了的千金,可今日一见,他却从她身上看出难以掩饰的野心。
只是,她再权高位重,再野心勃勃,也只是一个女子,对他的事业来说,并无过多的裨益。
“正是。”
苏子滢在他身边坐下,眼神锐利,“我父亲除了我之外再无子嗣,他常年戍边,拼死拼活受封了个异姓王,陛下却处处提防他,甚至行军打仗时,连粮草都要刻意缩减,父亲早就心生不满,奈何他手下的军队只听陛下差遣,若是你和我们苏家联手,必能各取所需。”
“说完了?”
谢净转过头看着她,慢慢地站起身来。
“若是我仍在皇宫,或许你所说的一切,我可以思酌一番。”
他推开正厅厚重的红木门,“可我现在不是谢明栾,我是谢净,只是一个红娘铺子里的伙计。”
他垂下眼睫,想到那个日日在红娘铺子里洒扫的陈洺芷。
明明铺子里没什么活要做,她却却总像只金丝鼠,撸起袖子碎碎念到处捯饬,有时吃到美食便也像鼠一样,把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的,无忧无虑地嬉笑。
若是让她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指不定她该有多惊惧。
说不定,还会赶他走。
想到这里,谢净回头冷淡地看了苏子滢一眼,“今日之事不准再提,我对谋反没半分兴趣,你若是将我的身世来历告诉陈洺芷,我必杀你。”
苏子滢追了上去,拉住他的袖袍,“你既无心参掺和这事,我便不勉强你,但陈洺芷若答应替我打探消息,你也不能从中作梗,否则,休怪我言多语失。”
谢净停下脚步,半晌,点了点头。
从郡主府出来已是深夜。
苏子滢还有点良心,给陈洺芷他们安排了一住处,虽是个不怎么样的小院,但好在清静又宽敞。
谢净推开院门,正碰上在院中洒扫的赵芸芸。
一问才知道,他与陈洺芷被郡主骑兵带走后,赵芸芸则被苏子滢派来的另一波人送往了这里,而陈洺芷两个时辰前也已经回来,如今正在房里候着,说是有事要与他商议。
谢净定了定神,舒缓了一下面色,便往陈洺芷房里走。
陈洺芷选了间格外偏的厢房,院中无处沐浴,她便借了桶,起火烧水来沐浴。
忙了一天终于得以歇息,她缩在木桶里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窗外月色明朗,鸟鸣稀落,屋内水汽氤氲,一片温热。
她本想简单洗浴一下就穿着好,可今日经历太多,陈洺芷被温水浸泡着,疲惫从骨子里钻了出来,勾得她眼皮沉重,竟将要和谢净商讨这事抛之脑后,舒舒服服地打了个盹。
她倚靠着桶壁,浑身酸痛得厉害,眼皮越来越沉,即将入梦之际,突然听得房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越来越近,是朝她的屋室来的。
陈洺芷一下子清醒起来,扑腾了几下想站起来,却反应过来自己的衣物被放在了门外的桶里。
可现在出去拿衣物已经来不及了,那脚步听上来离她不过几米,陈洺芷没办法,只得赤身裸体地缩回桶里,祈祷来人不会直接进来。
吱呀。
没有停顿,门被打开了。
陈洺芷惊慌失措地往水里缩,还不忘背对着来人,清瘦的后背在月光下泛着淋漓水光,如美玉般温润细腻。
谢净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
赵芸芸告诉他,陈洺芷找他有事要议,他便急促地来找她了,忘了敲门,推门进来便看到了这幅模样的陈洺芷。
许是被这水光迷了眼,谢净许久未反应过来,呆愣地看着桶里的女子。
她背对着他,羞怯地捂住自己,浓密乌黑的长发散落在后背,盖住了大半肌肤,却还露出几处嫩白的皮肤,在月光下粼粼泛光。
谢净几乎是愣了神,痴痴地看着水里的人。
他读过许多书,那些诗词歌赋里描绘水中月的词藻格外华丽,可现在看着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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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颤抖的陈洺芷,他却分不清,水中人和水中月哪个更胜一筹。
陈洺芷本是羞怯,可看到来人是谢净,又被他盯得发毛,恼怒起来,扬起水朝他脸上撒去,火急火燎地骂他:“滚出去!”
被陈洺芷这一骂,谢净反应过来,终于把眼神从陈洺芷身上挪开,自知失礼,慌忙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门。
他倚靠着门板,在夜色里听到自己呼吸沉重。
他闭上眼睛,却仍无法平复下来。
脸颊微湿,那是陈洺芷刚刚朝他泼来的水珠。
水珠微凉,顺着眉骨滑落到唇角,谢净迟疑了一会后,伸舌将唇角的水珠舔走,轻轻地喟叹。
屋里的陈洺芷也和他一样不知所措。
她缩在桶里,一想到刚才谢净的眼神,便觉得头皮发麻。
陈洺芷懊恼地拍了几下水面,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谢净,又忽地想起来自己的衣物仍在门外。
这样的话,就不得不求助于门外的谢净了。
陈洺芷深吸一口气,从桶里站了起来,慢慢挪到门边,小声道:“谢净。”
门外的人很快应她:“我在。”
陈洺芷低垂着眼,抿了抿唇,“我的衣物在外面,就在你脚边那个桶里,你给我递进来。”
末了又加了一句:“你不准进来。”
门外传来一声轻笑,接着她的衣物便被递了进来。
陈洺芷接过衣物,手指不可避免地抚过谢净的掌心,温热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
她这是怎么了。
陈洺芷觉察到自己心跳得极快,捂着自己通红发热的脸,不知所措。
谢净递来的衣物已被他叠得整齐,从里衫到外袍码放得规整,陈洺芷一件件地分开,最后发现了她的小衫,也被理得一丝不苟。
陈洺芷的脸这下更热了。
被人看了身子就足够让她羞耻的了,如今贴身穿着的小衫也经由谢净之手,她仅仅是想想这些,就觉得浑身燥热。
旁的伙计,也与东家是这样吗?
她胡思乱想着,总算是穿戴整齐。
深吸一口气,她打开了门。
“进来。”
故作镇定的声音。
门外的谢净随她进屋,在椅子上坐定,轻咳一声,道:“我并非有意冒犯……”
“别说。”
他侧目看去,陈洺芷正用指节抵着额头,脸颊微红。
“就当没发生过。”
他收了声,露出淡淡的笑来,“好。”
陈洺芷这才松了口气,问他:“铭英郡主与你聊了些什么?”
“没什么,家常琐事罢了。”
谢净摩挲着袖袍暗纹,问道:“郡主所言之事,你决定好了吗?”
“决定好了。”
陈洺芷沉声道:“我要去。”
“有了那笔钱,我可以做很多事,再也不用像现在这般为了生计作难,不都说富贵险中求么。”
谢净的脸色沉了一瞬,但很快又挂上了笑意。
他知道她的脾性,既然她已决定好,他便不再劝阻。
“那我和你一起去。”
陈洺芷听到这话,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极好,那明日便去郡主府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