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御赐小红娘 > 3. 我陪你
    问完这句话,谢净抬头看着陈洺芷的眼睛。

    她的瞳孔只在听到铭英郡主的那一瞬间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归于平静,他分明从那双眼睛里看出来倔强。

    果然如他所料,陈洺芷淡淡地说:“我已立了字据,收了钱财,替人办事,这是不可变的规矩。”

    谢净深吸一口气,“你要怎么帮她?你若是要找人,便要去郡主府,郡主府是想进就能进的吗?你没必要为了一桩买卖,把自己也搭进去,我担心……”

    “行了。”

    陈洺芷站起身眉头皱了起来,“我是铺子的主人,做何买卖,与何人做买卖,都是我说了算,你既不认可我,那就……”

    “我陪你。”

    陈洺芷面上刚浮现出来愠怒,此刻却被谢净冷不丁吐出来的三个字碾得粉碎。

    他低头整理袖口的毛边,小声说:“我知道你心难移,方才并非是让你放弃,只是想告诉你,既然此行凶险,就让我和你一起。”

    陈洺芷的脸瞬时热了起来,她抿了抿唇,干巴巴地说:“知道了,明日动身。”

    又是一夜。

    寅时,天色逐渐明朗,但街上的行人并不多,大多都是赶早市的贩子,唯有一披着斗篷的男子步履匆匆,格外扎眼。

    清澜城内多当铺,大大小小的当铺不但是物品交换的地方,更是各种关系网的基础。

    最大的当铺早早地就开了门,清晨没什么人来,铺面的伙计支着柜台打着一连串的哈欠。

    忽然檐角风铃舞动,铺面门帘也被人拨开,伙计正打的盹被来人打断,睡眼惺忪地看着来人。

    “要当什么?出多少钱当?”

    面前的客人穿着一身玄色斗篷,面容被挡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狭长眼睛,只是扫了伙计一眼,就让他打了个颤。

    来人从袖里取出一块玉佩,拍在案上,“你看着给。”

    伙计忙拾起那块玉佩端详,玉色温润却不油腻,透光看,玉佩表面的浮雕花纹精美却不繁琐,明明只是一块玉,却给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威严感。

    伙计一眼瞧出来这是好货,把玩了一会玉佩后,犹犹豫豫地问:“一百两银子?”

    “可以。”

    来人果断地应下,完全没有与伙计讲价的心思,拿到一百两后,立马把玉佩扔给他,转身就走。

    伙计看着手里的玉佩,又追出来看了看还未走远的当客。

    明明看不清那人的脸庞,他却能从背影里看出,这人绝对非富即贵。

    思酌再三,伙计拿着玉佩上了二楼,绕过蜿蜒的走廊,敲响了走廊最深处的厢房门。

    “掌柜,刚收了块玉,请您掌掌眼。”

    厢房内传来一道不耐烦的男声:“你干这行多少年了,好货烂货还需要我替你看吗?滚进来。”

    伙计伏低进门,把刚收的玉佩递给窝在软榻上的掌柜。

    掌柜接过玉,仅扫了一眼,便从塌上惊坐起来,重重地扇了伙计一耳光。

    “你个蠢货!”

    伙计惊厥地跪倒,“掌柜,是西贝货吗?”

    “什么西贝货,这是皇家的东西!”

    掌柜站起来,焦急地踱步,“今朝陛下曾赐玉佩给膝下皇子,那玉,以温热精美闻名天下,是陛下亲自请前朝玉工出山雕刻而成,我曾为三皇子幕僚,有幸见过几次这玉,当真让人过目不忘。”

    “你说你,收什么都好,偏收了这烫手山芋!”

    掌柜拎着自家伙计的衣领,低声说:“京城近日风起云涌,刚从冷宫里搬出来的四皇子被前丞相一党加害,如今不知所踪,这玉,恐是四皇子流亡至此,无钱谋生,便将其当了还钱。”

    “现在把店关了,召集所有伙计,去寻人,把当玉的人带回来。”

    “可……可是那人披着斗篷,看不清脸……”

    掌柜怒目圆睁,“那也去!我不管你们怎样,必须把这人给我带回来!”

    铺面里。

    陈洺芷一早便请来了赵芸芸商谈寻人之事。

    她把誊抄的进士名录递给赵芸芸,赵芸芸只是看了几眼,便看到了田义的名字。

    “田毅……田义……都是泗州籍贯……”

    葱白指尖摩挲着进士名录,赵芸芸泪眼涟涟,“你说,会是他吗?”

    陈洺芷于心不忍,但还是如实告知:“极有可能。”

    赵芸芸哀婉地盯着昔日情人的名字,脸上再无半分血色。

    陈洺芷看着她失神的模样,极为艰难地开口:“还有一事,明日正是铭英郡主的订婚宴,你可知,郡主要与谁成婚?”

    赵芸芸抹了抹眼泪,“何人?”

    “正是田义。”

    赵芸芸无语凝噎,陈洺芷凑过去看她,那双美目里竟无半点往日的风采。

    她试探着问她:“这人,还寻吗?”

    听到这话,赵芸芸空洞的眼睛终于眨了眨,她扶着几案坐了起来,良久,吐出一个字:“寻。”

    “明日订婚宴,我要带着那些书信亲自前往,让郡主看看,这负心汉是如何狠心,竟能借着一个女子高中,转头却愿迎娶他人。”

    陈洺芷赞赏地看着这她,不过分自怨自艾,拿得起放得下,这是极好的。

    她收起进士名录,正欲和赵芸芸规划赶路日程时,店铺门帘却被掀开了。

    来人正是一早就不见踪影的谢净。

    他穿着玄色斗笠,嘴角挂着浅笑。

    陈洺芷上下扫视着他,“一大早就听到你出门的动静了,你去哪里了?”

    谢净慢慢扯下斗篷,从袖袋里取出一袋银子,塞给了陈洺芷。

    摸着手里沉甸甸的银两,陈洺芷疑惑极了,“你哪来的钱?”

    她知道谢净手里余钱多,但这钱袋里约摸着有百两银子,她实在是好奇。

    谢净不着痕迹地把斗篷扔到角落,淡笑,“当了点父母给的小物件而已。”

    什么小物件这么值钱?

    陈洺芷心里还有疑惑,但她不便多问,只好把疑窦压了下来。

    第二日便是铭英郡主的订婚宴。

    铭英郡主的父亲乃是平钧王,封地与清澜城紧挨着,有谢净给的银两,三人快马加鞭,终究还是在订婚宴开始前一个时辰赶到了地方。

    平钧王就这一个女儿,平日里宠得不得了,到了女儿订婚,便更是大肆铺张。

    城内锣鼓喧天,从卯时开始,郡主府的乐班就走街串巷地吹奏喜乐,府前摩肩接踵,凡是对郡主说了吉祥话的,都赏白银一两。

    街道上的行人各个神采飞扬,或是真心,或是假意,城内大多数人都在祝福这门婚事,只有陈洺芷三人,各个心事重重,面色凝重。

    陈洺芷托了关系,三人从侧门混入了郡主府。

    府内处处金池碧树,纳凉的亭子铺设着上乘的美玉,庭院内栽种着珍奇花草,弥漫着珍奇香料的涎香。

    从侧门走到正厅,他们三人见到了许多城内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全都被郡主府安排到了上宾的席位。

    正厅布置得大气堂皇,盛放食物的几案全是上乘的楠木,正厅前的庭院更是立着一株金制石狮,凡是有布的地方无一不被金丝装饰。

    陈洺芷几乎要看花了眼,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红娘铺子要多久才能赚够郡主府一只金碗的钱,谢净则面色凝重地扫视来往宾客,不知在忌惮何人。

    宾客陆陆续续到齐,陈洺芷他们也寻了个偏僻的席位坐下,赵芸芸的眼睛始终盯着正厅,袖里紧紧攥着过往的书信。

    “一会若是情况不对,直接跑。”谢净坐在陈洺芷身边,“我断后。”

    “你别这么紧张,说不准郡主是个通情达理的女子。”

    谢净深吸了一口气,没再开口说话。

    吉时一到,礼乐奏响,正厅里走出一对壁人,正是郡主和她新招的夫婿。

    郡主穿着华美的金丝绒袍,一颦一笑风华动人,身边的男子亦是容貌俊美,文质彬彬。

    “是他……他当真骗了我、弃了我……”

    陈洺芷侧头去看赵芸芸,看到她那阴沉的脸色,便彻底确定,眼前的郡主夫婿,正是曾和花魁娘子情意绵绵的那人。

    赵芸芸的指尖颤抖,欲起身揭露这人的嘴脸,却被陈洺芷按住了。

    她挑眉,“再等等。”

    “小生倾心郡主多年,但家境贫寒,自知配不上郡主,便刻苦读圣贤书,如今终于是考中了进士,有了迎娶郡主的资格,我田义今日在此立誓,定会与郡主琴瑟和鸣,永不变心。”

    田义如今光鲜亮丽,愉悦地接受傍上郡主得来的荣华,一杯一杯地饮酒,春风得意,将那个苦守他的女子抛之脑后。

    赵芸芸紧紧咬着下唇,眼眶中盈满泪水。

    喜婆见气氛已到,便嚷嚷着让郡主在婚约上留名。

    郡主勾唇浅笑,接过毛笔欲写,却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道女声。

    “郡主且慢!”

    郡主愣了一下,把笔搁置在案上,回眸看到了两个女子。

    田义也听到了这声呼唤,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看到立在陈洺芷身旁的赵芸芸,眼神暗沉。

    他抬手,“何人生事?来人,把这两个女子带走!”

    “都不准动她们!”

    郡主呵退下人,眯起眼睛,问道:“在我的订婚宴上闹事,想死吗?”

    赵芸芸顾不得其他,跪拜在郡主身前,声音急促:“郡主莫要被这人骗了,他才不是什么良人,他是冷血的负心汉!”

    田义瞪着赵芸芸,急着向郡主解释:“阿兰,别听她胡说,我根本不认得她!”

    郡主皱了皱眉,侧头看了看自己的未来夫婿,又看了看跪在自己面前的女人,语气舒缓:“你说我夫婿始乱终弃,有何证据?”

    赵芸芸给了陈洺芷一个眼神,陈洺芷心领神会地从袖袍里取出一沓子书信,低头递给了郡主。

    “郡主,我是清澜城内一红娘,这位是赵芸芸,亦是曾经有名的花魁娘子,你的夫婿曾与她有过一段情缘,骗得她将卖身所得全部交与他科考,这人说好高中后回来娶她,转头却傍上了郡主府,你说,这是不是始乱终弃?”

    赵芸芸跪在郡主面前,郡主审视的眼神让她止不住地颤抖,陈洺芷稳了稳她的肩膀,继续说:“郡主手里拿的,是这两年来田义写给赵芸芸的书信,他与她有没有情缘,是否背信弃义,郡主照着字迹比对,一看便知。”

    田义听完这话,睚眦欲裂,冲上前抢走郡主手中的书信,迅速扔进一旁的火盆里,紧紧拉着郡主的手,对天发誓:“阿兰,你别听这两个疯女人胡说,我一心读书,怎会与这青楼女子有勾结?”

    “你既是清白,又为何急迫地毁去那些书信呢?”

    陈洺芷勾唇,“你心里有鬼。”

    她发觉郡主的脸色平淡,可刚刚却没有否认自己的这番话,说明郡主此刻是更信任她的。

    陈洺芷看着火盆里已经烧毁的信件,叹了口气,“可惜啊,你刚刚毁掉的信,是我专门差人誊抄的。”

    “真正的信,还在我这里。”

    她从袖袍里又拿出一沓子信,稳稳地塞进郡主怀中。

    “郡主清过目。”

    “阿兰不要!”

    田义彻底慌了神,想冲过去再次夺走那些信件,可郡主一记眼刀,便有下人拦住了他。

    铭英郡主依次打开信件,沉默地看了一封又一封。

    信件里的字矫若游龙,正是田义的字迹,往日她最喜欢田义的书法了,可现在看着满纸的甜言蜜语,她只觉得恶心。

    陈洺芷密切关注着郡主的脸色,手心冒汗。

    她面上表现得轻松,实则心里也没底。

    若是郡主为了宗亲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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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不认这些信件呢?

    她忐忑得厉害,可铭英郡主只是神情淡漠地看完了那些信件,挑眉道:

    “就这些?没别的了?”

    陈洺芷的心头一沉,抬眼看着郡主的脸色。

    那是一种上位者的姿态,她看不出来喜怒。

    “阿兰,我就知道你会相信我,这两个风月女子是存心陷害我,一定要严加惩罚,以儆效尤!”

    田义见郡主不作反应,又亲昵地挽起她的胳膊,作出一副无辜神色。

    铭英郡主缓缓抬眼,看着田义委屈的表情,温和一笑:“你演够了吗?”

    啪。

    在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郡主的一巴掌已经落到了田义脸上。

    冷峻威严的声音传来:“你算什么东西,装得谦和温顺傍上我郡主府,却干着背信弃义的勾当!你若事先告知我,或许我会容忍你几时,可如今已有女子指认你,你还作出一副无辜清高的样子给谁看!”

    郡主是个烈性女子,当着一众权贵的面,把那些信纸扔到了田义脸上。

    “阿兰,你听我解释……”

    田义还想狡辩,但郡主早已没了耐心,后退半步,冷冷地宣布:“来人,把田义拖下去打一百大板,同时,各位见证,日后本郡主与田义再无瓜,谁若乱嚼舌根,我必严惩!”

    铭英郡主不再看他,果断地转身离开。

    好事的喜婆乱说话:“郡主,那怎么处置那两个女人呢?”

    闻言,郡主停下了脚步,回头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陈洺芷和赵芸芸。

    田义已被拖走,杖刑让他发出凄厉的惨叫。

    陈洺芷跪在惨叫里,紧紧拉着赵芸芸的手,低头祈祷她们不会落得田义那般下场。

    郡主扫视着陈洺芷的脸庞。

    明明自己也怕得浑身颤抖,却还是拉着同行人的手极力安慰。

    明明跪在那里,却不卑不亢。

    她揉揉眉心,沉声道:“让她们滚,坏了我的心情,我不想在城里看到她们。”

    郡主转身离去,陈洺芷拉着赵芸芸站起来,两个女子互相搀扶着往外走。

    赵芸芸整个人虚浮地挂在陈洺芷身上,不可置信地喃喃道:“郡主竟然真的信我们了……”

    陈洺芷看着她,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谢净一直在宾客堆里注视着她们,等到郡主开口放人,他立马冲了过去,替陈洺芷搀扶着腿脚发软的赵芸芸往外走。

    走出郡主府,三人都生出劫后余生的解脱感。

    他们没有驾车,慢慢地走在异乡的街道。

    陈洺芷在夜色里发问:“赵娘子,你这事了结了,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谢净淡淡地补了一句:“切莫像往日那般沉溺情爱。”

    “二位放心,我算是看清了,老是指望男人是没用的。”赵芸芸的声音淡然,“我决定日后开间胭脂铺子,我长得俏,生意定是顶好的。”

    陈洺芷点点头,又说:“只是女子做生意不比男子轻松,你还是青楼出身,做活想必更为艰苦。”

    赵芸芸轻声笑了,看向她:“小娘子,你也是女子,做红娘生意,你叫苦了吗?”

    陈洺芷摇摇头。

    “那便是了,你是极好的红娘,我若是想做,定能和你一样好,我们不比那些日日高声自夸的君子差的。”

    陈洺芷点了点头,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谢净并没有参与她们的低语,但行走间,眼神时不时落到陈洺芷身上,嘴角带笑。

    天色已暗,行人稀少。

    他们逐渐远离郡主府,陈洺芷慢慢放松下来。

    路过一座酒楼,陈洺芷被酒肉香气吸引,正欲进去歇歇脚,却被一直沉默的谢净拉了回来。

    “听。”

    陈洺芷很少见谢净这样戒备,也随着他紧张起来。

    谢净眯着眼看着路面,三息后,他回头对陈洺芷说:“带着赵芸芸走。”

    谢净没有过多解释,可陈洺芷分明听到他声音颤抖。

    她没有多问,拉着赵芸芸就往街巷深处跑。

    没跑出多远,身后就响起来阵阵马蹄声。

    陈洺芷忍不住回头查看,却看到一群骑兵把谢净围了起来。

    “是郡主府的骑兵。”

    陈洺芷在心中暗骂。她早该料到的,今日拂了郡主的面子,郡主人前不与她们计较,人后指不定要怎么报复她们。

    身后闪现一道寒光,谢净拔剑了。

    陈洺芷的心揪了起来,脚步也随之放缓。

    “怕是郡主来报复我们了。你先跑,找个地方躲起来,千万不要露面。”

    陈洺芷松开赵芸芸的手,转身折返回去。

    赵芸芸在身后喊她:“你要去干什么?”

    陈洺芷没有回应,径直走向被包围的谢净。

    看到陈洺芷折返回来,谢净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他看着她朝他走过来,越来越近,最重她挡在了他面前。

    明明那么瘦弱,似乎能被一阵风吹走的女子,站在他身前,小声又坚定地说:“今日是我搅了郡主的喜宴,既然要罚,就请带我一人回去罢。”

    周围的骑兵都因这话而沉默。

    在这种沉默里,陈洺芷本就发软的腿脚更加无力了,可她还是站在了谢净身前。

    她是东家,他是伙计,哪有东家连累伙计的事。

    领头的骑兵看了看陈洺芷,又扫了一眼谢净手中的剑,无奈地笑出了声,“二位不必这么戒备,我们并无恶意,郡主也并非要惩戒诸位。”

    谢净皱了皱眉,没弄明白这葫芦里卖得哪门子药。

    “郡主说,你有勇有谋,是个奇女子,让我们务必请你回去,以座上宾待。”

    他挥挥手,骑兵们便让开了一条道。

    “二位,郡主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