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认识。
四个字轻飘飘落地,施劲竹没由来的有些想笑。
“重新认识?”
她轻声复述了一遍,语气极淡,甚至听不出太多情绪。
路屹紧绷着身体:“嗯,重新认识。”
这是他长大后头一次对人低头服软。
这想法在她醒来前就不断在他脑海里盘旋萦绕。
他不会再记恨有关路竹的一切,从此以后她只是施劲竹。
路屹喉结滚动:“过去的一切全部清零。我不会再跟你翻旧账,更不再用过去捆着你。我们就当从头开始相处,行吧?”
他们之间注定做不了陌生人。
既然如此,他想给她,也当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施劲竹微微偏头,眼底只剩疲惫。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已经彻底摸清如今路屹的性格。
他的原谅不会是真的释怀,他此刻自以为是的退让也不会是彻底翻篇。
十五年的隔阂怨恨,怎么可能凭一句“重新认识”就一笔勾销?
人都是这样的,等他这点愧疚耗尽,那些深埋的情绪只会卷土重来,变本加厉。
“我觉得我们没有什么重新认识的必要。”施劲竹回过神,抬眸波澜不惊地看向他。
路屹指尖骤然攥紧,骨节泛白:“你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你很自私吗?”
“我自私?”他似乎有点气笑了。
她淡淡看着他翻涌的情绪:“难道不是吗?”
“之前你一直刁难我,是为了发泄你的怨气。现在你说重新认识,是为了消解你的愧疚。你是真的想跟我重新认识吗?你不是。”
“你只是心里那些扭曲的情绪在作祟而已。”
施劲竹扯扯唇:“但是我没心情陪你玩了。”
那些不断重复的噩梦是她费了半条命才挣脱出来的。
她花了十几年的时间自愈,好不容易摆脱了阴霾,绝对不可能再卷回去。
而他的存在只会时时刻刻的提醒她。
路屹手紧了紧,不爽地嗤了声:“那你有心情陪谁玩?那个男的吗?”
她莫名:“我说你,你提他做什么?”
在她看来范林要比路屹恶劣得多。
至少路屹是坦荡的,而范林并不光彩。
路屹:“凭什么?”
什么凭什么?
路屹继续追问:“凭什么不能提?他让你在意了?还是你还没放下他?施劲竹,你别忘了他马上要结婚了!”
他没头没尾的质问让施劲竹摸不着头脑,也不想跟他吵。
她真的特别累,没有心力去深究:“你出去。”
这情绪落到路屹眼里就成了一种逃避,甚至还带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维护似的。
他咬牙:“施劲竹,你就这么护着他?”
施劲竹不想跟他起无谓的争执,也不想谈论这些糟心的人和事,遂平躺下来:“我要休息。”
他还想说什么,她闭上眼:“出去,别让我恶心你。”
话说出口,好像也不在意什么会不会伤害到谁,会不会让场面难堪了。
她早就应该更在意自己一点,不是吗。
闭上眼,那道宽大到可以把她完全笼罩的阴影更清晰了。
“施劲竹,你永远只会先放弃我吗?”
路屹盯着她微颤的眼皮,一字一句问。
她一声不吭。
过了好一会儿,阴影从她身前移走,只剩下微微透光的朦胧。
“嘭”地一声巨响,病房重归死寂。
施劲竹缓缓睁开眼,心头无力。
—
和路屹的再次不欢而散,奇迹般没在她心头哽住太久,因为更麻烦的事情来了。
她本来就只请了三天的病假,偏偏那天晚上见了范林一切失控,又进医院一通折腾,眨眼都到了周二凌晨。
手机里的信息已经塞爆,她差点没敢看。
路屹这次没心思,完全忘记了请假,以至于剧组一直联系不上她。
钟程发了火,问她一言不合失联是什么意思,是不打算回剧组了,还想不想干。
施劲竹盯着那一连串的六十秒语音转文字消息看了好久,都不用听就能想象到他的语气。
像她这种底下的小啰啰,是没有喘息的资格的,哪怕累了病了进医院了也要配合工作,确保顺利进行。
她突然不想委屈自己了,好想骂他。
不过施劲竹还是忍住了。
她喘了几口气,模糊了范林和路屹这些,只提了出去了一趟不小心淋雨发起高烧又进了医院,对于耽误工作表示歉意。
她向钟程保证明天一定出院复职。
对于剧组其他人的询问也是统一这套话来回。
把这些胡乱应付完,才认真点开程嘉恬的消息从头看起。
昏迷这一整天,程嘉恬已经效率惊人地完成了从吐槽到真撂挑子走人,马不停蹄飞去旅游的全部过程。
自从她接手了剧本改编后没一天是不烦的,昨天算是彻底引燃火线,爆炸了,她脾气上来干脆不干了。
施劲竹点开她发来的沿途风景照,心底浮现起一些小小的羡慕。
程嘉恬有说走就走的勇气,她却没有。
她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给自己的束缚是否过于深,可不这样做她反而会更加恐慌不安。就像在小房间中待久了的人,会本能的畏惧外面的世界。
施劲竹抿了抿唇,开始逐条回复消息。
才回了几条,夜猫子程嘉恬就回复了:【我的天呐小姐姐,你终于回我消息了!你再不回我我都要报警了!你该不会是一直加班改稿子到现在吧?】
干这行的懂得都懂,不是最顶层的那一批,那就跟古代黑奴没差,只要熬不死就往死里熬。
施劲竹失笑一瞬,又有些犹豫要不要讲。
她以前其实是个比现在更能忍的人,就连想要自我了断的念头反反复复出现都能熬过去,变成无事发生的那种,没得抑郁症也是神奇。
后来也是某天突然自己想通,憋着的情绪永远都会存在,如果不想被困死进去,偶尔也需要适当地倾诉出来。
她实在害怕给施情造成不必要的负担,于是偶尔在高中时每周信息技术课的休息时间登贴吧的树洞吧,小小宣泄一下情绪。
那时候不像现在网络戾气那么重,随便一条帖子都可能引起不少陌生人温暖的善意,甚至施劲竹还收获过一个大姐姐给她写的一条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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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的私信。
具体的内容已经模糊了,但里面一句话她至今仍旧记忆深刻:【你才十六岁呀,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人生,不要反复挣扎在痛苦里。一定要相信自己,然后坚定地走进属于你的光明未来吧。】
这篇小作文对施劲竹的影响是巨大的,也是那时候她学会了放过自己,不无时无刻都与那些噩梦纠缠。
关于她家里的事她曾简单跟程嘉恬提过一嘴,但没深入讲过,所以这次她也没讲得太清楚,轻描淡写跟程嘉恬聊了下来龙去脉。
听到范林软威胁来宁城找她,她还被跟来的童雯扇了一巴掌,程嘉恬一个电话打过来,脏话都出来了:“卧槽,他们死全家了吧这么贱?还邀请你去参加婚礼,怎么有脸说这种话的?要我说还他一巴掌都是少的,就该把癫公癫婆两口子压着把脸扇烂了扔国道上!”
“压不死算他们不是人,压死了算死有余辜!”
程嘉恬还是这么小嘴芬芳妙语连珠,逗得施劲竹咯咯笑,边笑边附和:“司机表示好晦气,快别来沾边。”
程嘉恬替她不爽:“我觉得不能就这么便宜他们这对狗夫妻了,参加婚礼是吧,等姐姐我给他们好好准备份大礼!”
施劲竹眨眨眼:“你想做什么?”
程嘉恬语气随意:“也没什么,就是好久没跟以前大学同学们聊天了,找找老同学们叙叙旧呗。”
看她不把这对狗夫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全让大伙回忆一遍。
程嘉恬转头又问:“那你现在怎么样?好点了没?你说说你,怎么就那么不小心在浴缸睡着了?”
施劲竹应了声:“我好多了,没事你放心吧。那时候就是淋雨了心情不好,想了挺多有的没的,可能有点发烧了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她没提有一瞬间特别想死的事儿。
她现在觉得那一瞬间的自己跟以前的状态特别特别像,但她在心里发过誓,绝对不要重蹈覆辙。
还是宁城对她影响太大了。
不过没多久了,最多再拍十天,这边就能结束。
她只用再忍十天。
程嘉恬不放心她:“真没事假没事,你可别忽悠我,要不我现在飞过去看你?”
“不用,我真没事,你太夸张了。”施劲竹不自觉弯了弯唇,“你好好旅游吧,等过段时间我们转场去宜城了你来给我探班啊,我请你吃饭。”
程嘉恬毫不客气:“行,那可说好了,到时候我可要狠狠宰你一顿!”
施劲竹:“敞开吃,把我钱包吃空都行。”
她扬声惊叹“哇偶,竹总好霸道好宠我哦,爱了爱了……”
施劲竹搓了搓胳膊:“你真是够了。”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程嘉恬让她好好休息,率先挂断了电话。
沉闷的心情一扫而空,施劲竹看着聊天页面想,她好像也不是一无所有,起码还有程嘉恬。
也只有她,会这样坚定地站在她身边,为她说话。
施劲竹收起手机放到床头,注意到桌上的袋子和一旁的DV,她明明已经扔掉了,却又被路屹捡起来。
只看了一眼,她再次毫不犹豫装起来扔进垃圾桶里。
这些出自垃圾之手的垃圾,她懒得搭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