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清楚你在恨什么吗?
路屹被问的有一瞬间茫然。
他开始反问自己,他真的有那么恨施劲竹吗?
他惶恐,那份答案,竟然似乎是并不。
他赫然发现,说到底,他恨来恨去,似乎只是不愿承认自己的在意。
他在意她这个人,在意她的抛弃,更加在意…她到底心里有没有他。
杨彪失望地看着他:“你已经二十一了,不是小孩儿了,但凡做什么事之前先考虑考虑后果。既然在乎对方,就别嘴硬,别做那些伤害她的事。”
路屹垂头,有气无力:“知道了。”
杨彪看他这样,摇摇头:“我去给你买套衣服,你要吃什么?”
“随便。”他根本吃不下去。
杨彪把东西交给他就离开,路屹在外面坐了会儿,起身回病房。
这一个多小时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走马灯,不断在他脑海中重映,他堪堪打断思绪逼迫自己不再去想。
施劲竹面色苍白,此刻意识还模糊着,眉头微皱,像是陷在某种状态内。
路屹的目光落在她手背上那颗不算起眼的小痣上。
他记得他小时候讨厌掏耳朵,因为施情给他掏耳朵总是很痛,后来抗拒到得了耳结石不得不去医院开药。
医院给了两个针管,施情拔掉了针头放在桌子抽屉里,有一次就他和施劲竹两人在家时,他找到了那枚针头想打开玩,可是怎么也打不开。
他试了好久,试到他失去了耐心,犯了倔劲,让她帮忙捏着硬拔。
最后还拔出来了。
但因为用了蛮力,他重心不稳往后倒,害怕摔倒时下意识往前倾,那枚三厘米长的针就这样扎到了施劲竹手上。
她手背上的痣就是这样来的。
那天,他被这一幕吓哭了,她却只是很冷静地拔掉针头放好,叮嘱他不要再拿出来玩,还哄他说没事。
他那时候也是心大,看她不哭,就真以为她不痛。
还是后来有次无意间听杨彪说,那天下午,他看到她蹲在塘边,握着自己那只控制不住发抖的手,默默掉了很久的眼泪。
施劲竹好像总是这样,连痛苦都是安静的。
从他记事起路卫东就总是很忙,情绪也不稳定,施情光是和路卫东斡旋就足够疲累,根本没有精力管他。
可以说,成长那几年,他的一切都是施劲竹在操心。
他小时候是有意识到家庭环境越来越差的,可年幼时的无助比天还大,哪怕是一句呵斥都会让他备感畏惧。
他假装不懂事,堪不破那些种种,狼狈躲在施劲竹身后,企图用她单薄的身体做掩护。
可这何尝不是对她的另一种暴力?
路屹陡然回神,心中某个支点却在此刻轰然倒塌。
他那时不知道该恨谁,不知道该怎么活,就听信村里的流言蜚语,理所应当地觉得她当年是对他弃之不顾,仿佛只有恨她,才有活下去的意义。
但杨彪的话点醒了他。
他根本就没有恨她的资格。
施劲竹从来不是胆小鬼,他才是。
甚至她对他的所有维护,在多年之后却化作了他的盔甲,把自己裹在屏障之中,反过来肆无忌惮地伤害她。
路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弥补。
施劲竹肯定恨死他了。
他脑子一片乱,想了很多,却总是想不到关键上。
杨彪给他买好了衣服让他换上,把饭递给他:“出去吃饭,我在这看会儿。”
路屹木讷地接过饭走出去,坐在长椅上发了会儿呆,回过神去拆塑料袋时感受到别的存在,他这才反应过来他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
那个男人给施劲竹的袋子。
他把饭放到一边,先打开了这个袋子。
里面有一个盒子,进水不多。他打开盒子,切割好的海绵垫里放着一款老款的DV机,机器没受影响。
路屹拿出DV开机,调到播放模式。
施劲竹的脸出现在那块小屏幕上,画质有些糊,画面还带着轻微的抖动。
那大概是一个夏天,阳光从她头顶洒落,她穿着件白色的无袖T恤,低头认真啃着手里的甜筒,生怕它融化。
画外出现一道男声:“怎么样,这个新出的口味好吃吧?”
她这才注意到镜头,下意识遮拦了一下,语气软糯糯的:“你怎么又拍我?”
镜头晃动,大概是男生躲了一下,俏皮说着:“我们家小猪宝怎么拍都好看,当然要多拍一下啦~”
施劲竹有些羞耻,显然不适应这种形式的甜言蜜语,小声嘟囔:“你才是猪。”
男生承认得很爽快:“行行我才是猪,我是你的小猪,哼哼。”
施劲竹被他逗笑,笑的生动,在镜头里显得纯粹又干净。
视频在这里截止,自动跳转到下一段。
“记录我们第一次一起出来看海!宝宝看镜头,来跟我打个招呼~”
那时候已经秋天了吧,她穿着长款的风衣,背后是黄昏下的海景。长发被海风吹乱,她听到那声音回头,下意识整理了下头发,冲着镜头温婉地笑起。
画面再次跳转,他们一起窝在沙发里打游戏,施劲竹第一次超常发挥,拿下了胜方的MVP。她看向屏幕的眼睛亮晶晶的,藏不住的开心与兴奋。
还有冬天时,他们路过街边,顺手薅走别人车上累积的那层雪,团在手里团成了迷你雪人。
施劲竹冻得手通红,不断地呵着冷气,却很开心地跟他讲这还是她第一次玩雪。随后那人心疼地将她手抓进掌心揉搓,帮她回温。
镜头记录下了很多时刻,从一开始有些小心拘谨,到后来的放开,和不自觉体现出对画外音那人的依赖,任谁都能看出他们的感情有多好。
这样的视频碎片很多,有些是机器拍的,有些像是手机拍了后导入进来的,全都是她,各种各样明媚的、生动的、鲜活的施劲竹。
他从来没见过的,和现在完全不同的施劲竹。
路屹想起那个男人,那个害施劲竹被他未婚妻打了一巴掌,施劲竹想还手时他却本能维护起自己未婚妻的人渣。
他大概率就是这些视频的拍摄者。
他伤害她,辜负她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还回忆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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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爱意,和无时无刻不在镜头里对她随口许下的承诺吗?
路屹突然有点打心底的嫉妒。
原来她也曾有如此明媚鲜活的时刻。
那凭什么,他们之间只剩痛苦。
—
施劲竹模糊醒来,只觉得身体沉重得可怕,浑身都像灌了水一样,软绵绵无法挣扎。
再转念一想,她好像确实呛了水。
憋气憋到缺氧后,她就昏昏沉沉失去了意识。
想要动一下,却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攥住。她艰难地扭了下头,在看清她手边趴着的那颗脑袋时有些怔愣。
她的手被他握得很紧,紧到她能感受到他手心的冰凉,还有掌心的茧。
从前这只手柔软弱小,如今完全调了个个儿,变得宽大有力,将她牢牢包裹。
施劲竹出神。
不用猜也知道他来找她了,还救了她。
可他到底想怎样呢?
一边折磨她,一边对她感到愧疚吗?
她真的没有任何心力再去参与这一切纠葛。
施劲竹回过神,从他冰冷的掌心里抽回自己同样冰冷的手。
动静又些大,他惊醒间本能地抓过来,抬头看向她时眉眼间写满不安。
好几秒,他才回过神,眼神中的不安褪去,眉头却皱得更紧:“你…醒了?”
她彻底把手抽走:“嗯。”
路屹没有错过这个动作,心底说不上来的不舒服。看到她木然的面色,又没发作,选择扯开话题:“有没有不舒服?我叫医生过来看看?”
施劲竹:“没有。”
他卡了壳。
他知道施劲竹是被他逼成现在这样的,他没有办法,更没资格去指责她如今的冷漠。
路屹酝酿:“那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有什么需要的,我去准备。”
“有。”她点点头,很是平静,“我需要你离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什么意思?”
施劲竹冷冷看向他:“很难理解吗?那我再说明白一点,我不想看见你。现在不想,以后也不想。”
他倏地站起来,椅子因为用力失去重心摔在地上,引来重响。
她强忍住心底颤意看着他。
“对不起。”
她的表情变得错愕。
路屹在她视线中顿了顿,继续说:“我知道我的道歉很无力,也改变不了对你的伤害。但我和他不一样,给我个机会行吗。”
他?
施劲竹脑海浮现疑惑,却在余光看见柜子上放着的那台DV时僵住。
所以路屹口中的“他”,指的是范林?
可他们两人又有什么可比较区别之处。
路屹见她不说话,视线反而不自觉挪到了DV上,身侧的手攥得更紧。
她果然还是在意吗?比在意他更在意那个人?
说不出是什么情绪在胸腔里挤压。
他跨上前一步,挡住柜子,强行夺取她的视线,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就当路竹彻底死了。从今天起,施劲竹,我祝你重生。”
“把曾经所有的一切都忘掉,我们重新认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