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咯——”
天色刚亮,客栈后院的公鸡打了鸣。
宋元醒来,见妻子还睡着,便轻声唤道:“兰娘。”
兰娘闭着眼,含糊道:“你又要我做点心?”
昨日她亲自盯着后厨,又做了几样精细点心招待,确实劳神。
宋元失笑:“今日不用娘子下厨。县衙开修,我随顾大人走一趟,你替我去陪陪那位顾夫人。”
兰娘睁开眼看他:“你真打算往县衙那边靠?”
宋元低低叹了口气。
张家如今攀上了京里的大贵人,愈发猖獗。昨日不过一个管事,就敢闯进宋家的客栈赶客。
而顾衍之与姜念,一个病容未褪的寒门探花,一个被侯府半送半撵的假小姐,面对张管事这条地头蛇,半分不退让。
席上,二人也是自若从容。他不信这两人是没有依仗、无知无畏的蠢人。
“谈不上靠。眼下不过送些顺水人情,亏不了什么。可这对夫妇要是真把县衙立起来了,咱们便是最早递出善意的人。”
兰娘沉吟片刻,她早年在京城住过几年,也见过些贵人场面。昨日顾夫人的言谈风度,半点不像传闻中的弃女,让她也生出几分好奇。
“罢了。我便替你去瞧瞧。”
“辛苦娘子。”
兰娘瞥他一眼:“若只是个娇贵草包,今夜你睡地上。”
*
姜念醒来时,天色已经亮了。
屋中很安静,地铺收得整齐,顾衍之已经出门。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是清骨凌厉的字迹——“城门匠人至,我去迎之。若有急事,可往县衙。”
姜念挑了挑眉,将纸条随手丢进炭盆里。
算是懂事,知道不打扰她的清梦,也知道出门还交代一声去向。
洗漱过后,换了身轻便衣裳,凭着记忆做了一套现代操,末了又慢吞吞打了遍太极。等脊背渗出一层薄汗,残余的困意也散得差不多了。
每日下楼第一件事,先去喂那头患难与共的驴。
刚往马棚走了几步,小二便迎了上来:“顾夫人,驴已经喂过了,添的是上等草料,水是干净的井水。”
姜念脚下一顿:“我没说要添,多少钱?”
店小二嘴角微微抽动,忙摆手道:“瞧您说的,哪能要您的银子。咱们东家吩咐,说顾大人与夫人为了县里辛劳,这些小事,客栈全包了。”
行吧。
那头驴正埋头嚼着草料,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显然吃得十分满意。
她转身走去大堂点些吃的,店小二又跟了上来。
“顾夫人,早饭已经备好了,在二楼小台。我们东家娘子说今晨天光好,特请夫人上去赏光用些热茶点心。”
姜念点点头,沿着后厨楼梯上去。
这片小台不大,胜在清静开阔。兰娘已经坐在桌边,披着一件浅色披风,眉眼含笑,桌子上摆了一壶花茶、一碟瓜果、一碟陈皮红豆酥。
她的目光在红豆酥上停了停。
昨夜席间她便看出来了,这名兰娘子十分喜欢捣鼓糕点。
或许,是个挣银子的小机会。
晨风从栏外吹来,带着草木与炊烟的气息,清新凉爽。
姜念捧着一杯热茶,慢悠悠看向前方。从这个角度远眺过去,正好看到县衙的大门。
初来大石县时,只觉得衙门破瓦旧墙,处处透着寒酸。如今隔着薄雾和日光看去,倒能瞧出几分方正厚重的底子。
隔着一段距离,依旧能看见不少工匠来回穿梭,修缮敲打声隐约顺着晨风传来。
仔细观察了会,她心里安定了些,这搭子好歹是个眼里有活的。
兰娘适时笑着寒暄:“顾夫人可还喜欢我做的点心?”
姜念拈起一枚陈皮红豆酥,慢悠悠道:“嗯,不过口感还可以再丰富些。”
兰娘立即来了兴致:“如何丰富?”
“这陈皮红豆酥,只有甜酥,还能再加一层咸、一层软。一口下去,酥软甜咸。”
兰娘听得愣住,什么点心一口就能吃到酥软甜咸?即便在京城,也没听说过这样的做法。
许是安阳侯府琢磨出的新方子,又或是什么贵人府里不外传的吃食。
她心里发痒,忍不住追问:“顾夫人可愿说得再详细些?”
“兰娘子这是想买方子?”事关银子,姜念唇角顿时挂起一抹笑容。
“自然。我向来喜欢钻研点心,今日听顾夫人这么一说,实在觉得新奇。”
“那我便先做一炉。你尝过后,我们再谈方子买卖也不迟。”
“顾夫人爽快。”
姜念笑而不语,倒不是因为爽快,而是等做出了成品后,才好根据客人的喜欢程度来开价。
兰娘亲自去后厨吩咐,没一会儿,食材便备齐了。面粉、甜豆沙、水磨糯米粉,连带着几枚刚剥好的生咸鸭蛋黄。
临了,兰娘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颇有些自得:
“这是我特意找西域商人买的精贵雪盐,做酥皮时加一点,比寻常盐巴好上数倍。整个大石县,舍得用这盐做点心的,也就我家了。”
姜念好奇打开,是比寻常海盐干净许多。但颗粒还是粗,隐约能瞧见细微的杂质。还是用手里的现代盐做酥皮,效果更佳。
见兰娘立在灶台边,她客客气气将人请了出去。
关好门后,才开始动手。
那包西域盐被兑成盐水,用来浸泡生鸭蛋黄。待蛋黄洗净,便送入灶膛稍稍烘烤。另一边,面粉和成水油皮与油酥,反复擀开叠起,再依次将糯米团、豆沙、蛋黄层层包裹。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厨房里渐渐漫出焦香。
烘烤好的蛋黄酥,一个个都圆鼓鼓的。由于用的是土灶,受热不匀,火候难以把握,酥皮表面烤成不均匀的浅金色。
等它稍稍放凉,切开一枚尝了尝。
酥皮层次尚可,只是被中间那层软糯麻薯一衬,便显得略微发硬。比原先的陈皮红豆酥自然好吃不少,可若拿去与现代蛋黄酥相比,仍差得远。
姜念想了想,歇了上架系统的心思。
她要是在外卖上买到这样的蛋黄酥,肯定会给差评。
打开了门,在外头踱步的兰娘立刻走进来,眼睛亮得厉害。
“我在外头闻了许久,实在坐不住了,这便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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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相还差些,火候也不稳。你先尝尝。”
兰娘接过,仔细瞧着切面,蛋黄被烤得冒出亮汪汪的油光,红豆沙、白糯米团,颜色分明,比寻常糕点漂亮许多。
一口咬下,酥皮簌簌碎开,糯米团柔软黏韧,红豆沙清甜细腻,最后才尝到蛋黄浓郁醇厚的咸香。几重滋味并不争抢,反倒一层托着一层,越嚼越有回味。
她做了多年点心,一吃就知道是好东西,心生佩服:“顾夫人,这方子,我是真心想要。”
一番商议,最终以三十两银子卖出了方子。
三张十两的银票,轻飘飘落在掌心,却让人身心愉悦。
挣了一点钱,就想挣更多的钱。
正好寻个由头,让客栈厨房多备些野菜,趁无人时悄悄上架系统,省下她去集市采买的功夫。
姜念笑眯眯道:“劳烦兰娘子吩咐后厨,往后替我常备几筐新鲜野菜。”
“顾夫人喜欢吃野菜?”
“喜欢,吃不完还可以喂驴。”
兰娘原先受外头传闻影响,只当姜念既无本事,又难伺候。可这一上午相处下来,见她既有见识,又好说话,根本不端着侯府贵女的架子,不由心生好感。
“好,我安排下去。这些点心,我拿去县衙给我夫君尝尝,顾夫人,你要不要一起?”
这有什么好特意送去的。你夫君那么大的人,饿了不会自己回来吃饭?
姜念懒懒道:“这个点心放得住。等宋东家回来吃,也是一样的。”
兰娘笑道,“我亲自送去给夫君,和他晚上回来随手吃上一块,怎会一样?”
她说着,还带了些打趣:“你也给顾大人带些,他待你那般上心,你总不好只顾着自己尝鲜。”
“上心?”她不解。
兰娘低声笑道:“昨夜席间,你杯盏一空,他便替你添茶;有几道菜离得远些,他就夹给你。”
姜念:“......”
添茶夹菜而已,算什么上心。
完全就是在外人面前把夫妻样子做足,传出个家宅和睦的好名声。
可这些话她心里清楚就好,不适合在外头说出来。
她勾起一个端庄得体的笑来:“兰娘观察得细,他这个人,确实周到。”
兰娘听得满意,笑着虚扶了她一下:“这便是了。走,咱们去瞧瞧县衙修得如何。”
横竖县衙日后也是她的住处,正好过去看看进度。
兰娘已经替她装好了点心,她便顺手提着。
二人慢悠悠走进县衙。
往日冷清的衙门,如今堆了木料、砖瓦、成捆的茅草。匠人热闹往来,连几名平日里少见踪影的差役也出来帮忙,总算添了几分活气。
兰娘一眼便瞧见了宋元,提着食盒走过去,含笑唤了声:“夫君。”
宋元回头,见到是她,也笑容满面道:“夫人。”
姜念站在一旁,瞧着二人这般黏糊,当真有些牙酸。
不由往旁边避开两步,就看见顾衍之朝这方向走来。他今日一身素净白衣,立在满地砖瓦木料之间,眉目清隽,肤色冷白如上好的瓷器。
那双桃花眼,冷淡看向她提着的食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