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过来,挽住兰娘往树荫下走,飞快对姜念丢下一句:“大人与库房周旋许久,账目对不上,怕是心情不佳。”
难怪正午的太阳这么晒,他脸色还那么冷。
原来周身散发的是打工人的怨气。
正想着寻个由头搪塞过去,溜之大吉,偏生这时一名汉子扛着根粗壮梁木,从她与顾衍之之间穿了过去。
此人瞧着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孔有点眼熟,肤色晒得黝黑发亮,冲她笑出一口白牙:
“顾夫人好!”
姜念尬笑点点头,想起他是昨日招工时搬石头的壮士,名字叫方勇。
这破衙门的治安队,正缺这等人才。
目光从那汉子身上收回来,落到顾衍之脸上,这人的视线还黏在她提着的食盒上,脸色似乎又冷了些。
总不能......是瞧穿了她想溜的心思吧?
旋即又觉得好笑,这有什么好开溜的。自己来都来了,就当是送外卖,安抚下社畜。
她大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唤了一声:
“夫君。”
顾衍之眼底的冷淡化开。
他唇角微扬,露出惯常那副温润神色:“夫人,正午日头大,你亲自过来,为夫实在担忧。”
......叽里呱啦说些什么呢。
姜念狐疑看着他,却见他眸光若有似无往周遭一扫,檐下几个差役正往这边瞅,还有个扫地的小吏在蹲墙角。
哦,人前装样子呢,这人倒挺会给自己立人设。
她取出一块蛋黄酥,递给他:“别担忧了,吃吧。”
也堵一堵你这张嘴。
顾衍之修长的手指拈起,轻轻一掰,成了两半。
一双桃花眼弯出几分潋滟的弧度,声音柔和:“夫人辛苦了,我们一道去亭子里吃。”
姜念:“......”
日头透过亭角的藤萝洒下来,碎金似的落在他肩头,愈发温柔。
亭子外头,几个正摸鱼的差役,悄悄望过来。
他们可是听张主簿说过的,这位新县令与夫人之间,分明是郎无情、妾无意,硬凑到一处,说是孽缘都不为过。
张主簿还放了话——新县令必定公事后宅两头烧,到时候递个状子上去,弹劾一个“德行有亏、治县无方”,这对夫妇就得卷铺盖滚蛋,大石县还得姓张。
可眼前这二位......那眼神黏糊得,跟蘸了蜜似的。
几人面面相觑,手里头的活计不自觉地勤快了起来。
张主簿领着几个胥吏从库房出来,看见差役卖力干活,心里暗骂道:这群老油子,当真滑得跟泥鳅似的,就会两边讨好。
他特意绕到顾衍之面前,皮笑肉不笑道:“大人初来,许多规矩怕是不熟。库房旧账繁复,一月后便要呈报州府。若账目不清,轻则治一个失察,重则便是亏空。”
他目光掠过桌上的食盒:“到时,可不是几块点心能遮过去的。”
姜念懒洋洋看着这阴阳怪气的老头。
前任县令跑路多年,库房旧账对不上数,对县衙来说是常见的事情。只是瞧他这副幸灾乐祸的模样,也不知里面到底亏空了多少。
而顾衍之眼皮不抬,慢悠悠吃着蛋黄酥,仿佛当着这人压根儿不存在。
张主簿杵了片刻,脸色涨红地甩袖走了。
她凑近嘀咕道:“到底缺了多少?”
顾衍之同样低声道:“约莫三千两。”
姜念:“............”
她有些恍惚地看着他,是怎么云淡风轻地说出这个冷冰冰的数字?
大梁官员俸禄她记得清楚,七品县令,年俸白银五十两,禄米五十斛。折合下来就是一百多两银子。
若真用俸禄去填亏空,得不吃不喝攒个二十多年。
惨过当房奴。
“想下别的路子?”
她同情盘算起来:“比如先与宋家假意周旋。他们既然想往县衙这边靠,自然愿意拿出三千两。你先用这钱平账,日后攒了银子再还。”
“夫人想得周到。”顾衍之眼里笑意渐深。
姜念看他:“拿吗?”
“乡绅的钱,沾了便是把柄。今日拿宋家三千两,明日宋家的账,我便不好查了。”
行,排除这条路。
“那找同窗旧友借吧,一人借个两百两,十五人便凑齐了。你是探花,总该有许多认识你的同窗。”
“我寒门出身,入京不久。交情浅的,借不了这么多;交情深的,没有。”
姜念:“......”
倒也不必如此坦诚。
她忍了忍,继续道:“先生长辈呢?许多官员上任,遇见烂账,都是先自掏腰包补上,只图个清名和政绩。”
“先生年事已高,半生清贫。我若拿这种腌臜账去扰他,便是欺师。”
那不就成了死局?
若一月后这账目平不了,州府查下来,轻则失察,重则亏空,更重就是贪墨巨大,抄家流放,祸及妻儿。
顾衍之倒霉,她这个名义上的夫人也跟着倒霉。
倒还有一条路——和离。
和离文书一签,她与顾衍之便再无干系。
只是官员任上结婚容易,和离却难,需要上报朝廷批准,耗时数月之久。
顾衍之若在这个节骨眼上与她和离,旁人只会说他后宅不宁、德行有亏,仕途更悬了。
这么亏的事,换作自己都不会做。
至于他那般心思深沉的人,就更不必说。
身侧之人不知何时猫猫祟祟地侧过头来。
至少在姜念看来,很猫猫祟祟。
“夫人是在想,若填不上这窟窿,便与我和离,好保全自己么?”
姜念眼睛亮了:“可以吗?”
顾衍之长睫垂下,声音依旧是温柔的,却裹着一层若有似无的蛊惑,似春日里隔着帘子的花香:
“不可。夫人眼下与我是一体。账未清,人若先散,旁人更有文章可做。所以,夫人还是留在我身边,更稳妥些。”
这话落下,周遭的风似乎都缓和了。
他说得很慢,似乎在认真地帮她分析利弊,可是直觉告诉姜念,并非如此。
正要开口,脑海里忽然叮叮咚咚响成一片。
【5KG荠菜已卖出,富了么到账100元。】
【5KG马齿苋已卖出,富了么到账60元。】
【2KG香椿已卖出,富了么到账80元。】
天籁,这绝对是天籁。
哈哈哈哈哈,又可以点外卖了。
眼前光幕展开,金灿灿的大字滑了出来:【钱包余额:240元。】
方才被三千两压得拔凉的心,迅速热了起来。
一个月挣三千两不是小数目,可是有着这金手指,也不是没办法。
冷静,冷静。
有钱点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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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的外卖是一回事,能不能安全地换成古代银子,又是另一回事。
还没致富呢,现在只是看见了富裕的门缝。
大约见她神色几番变幻,身侧人缓缓倾身道:“夫人,考虑得如何?”
姜念回过神来,一把推开近在咫尺的俊脸:“不如何,虽然你长得不错,但是别凑得这么近。”
顾衍之微怔。
“三千两,我们现在没有,但是一个月后,应当会有。”
他眼睫轻动,难得没有立刻接上话,片刻后,方温和道:
“好,我便安心等夫人的提携。”
提携?姜念琢磨了一下,怎么听都像是要吃软饭的样子。
忍不住仔细打量了他片刻,眉目清隽,骨相优越。算了,模子哥这碗饭,也不是谁都有资格吃的。
她抛开杂念,认真盘算着搞钱。
首先要让县衙有人气,更多百姓看到县衙。
衙门前那片广场,宽敞平整,以前是百姓告状候审的地方,后来衙门破败了,便荒在那里,正是发展地摊经济的好地方。
如今借着修县衙的由头,院里少说也有二三十号人做工,正值午市,个个都要吃饭。
再看外头,过路百姓虽然不敢进县衙,却总路过都要住这边瞧两眼。今日来往经过的人,甚至比乡绅那条商业街还要多。
既然有人,就有生意。
姜念去寻了先前说过话的云吞摊主。那妇人姓赵,手脚利落,锅子也干净,只是一听要在县衙门口支摊,脸色便变了。
“顾夫人,这可不敢。”赵娘子连连摆手,“县衙是官家的地方,咱们小老百姓,躲还躲不及呢。”
姜念耐着性子劝,今日来做工的人多,县衙不收摊钱,不赊账,也不白吃。若真有人为难,便只管来寻她。
赵娘子半信半疑地推着车来了。
锅子支起来,云吞香气很快散开。
不一会儿,便卖出去大半。几个工匠捧着碗坐在台阶上吃,吃得满头冒汗,差役也过来买了两碗。
赵娘子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到后来收钱收得眼角都弯了。
有过路百姓瞧见,忍不住停下脚步。
县衙门口竟也能吃东西?还没人赶?
一名老汉看了许久,终于壮着胆子,挑着烧饼来卖。
没多久,又来了个卖凉茶的少年,怯生生问能不能也在这里摆一会儿。
姜念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片渐渐活络起来的景象。
县衙不能只靠公堂立威,也得让百姓知道,这里是能讨生活、能说理的地方。
这样一来,衙门才算真正活了。
她正准备去寻顾衍之,说说进展。
一转身,他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对上她的目光,顾衍之也不说话,只是微微弯了眉眼,继续看向那片渐渐热闹起来的空地。
不远处的巷口,林二探头观察片刻,悄悄缩回了身子。
张主簿和张管事在喝酒,他奉命出来打听县衙动静,本以为能看见新县令焦头烂额,谁知竟看见县衙门口热汤滚滚,来往百姓渐渐围了起来。
更要命的是,那位顾夫人站在人群前头,三言两语,便让几个小摊支了起来。
林二不敢再耽误,转身便往张家酒肆的方向跑。
“管事,不好了。”
“县衙门口......热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