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屿猛地停住了步子。他的脑海里一下闪过刚刚沈青芜说最有可能谈恋爱的人是方晨。她想谈恋爱?和方晨吗?
陆屿感觉自己的心脏要爆炸了,他回头看她,动作太快,差点把沈青芜带得往前踉跄。他看见沈青芜抬着头,目光越过他往前看,好像真的在透过这片密林看某个她想象里的大学校园,和那个她的‘男朋友’。
“你……”陆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调了两次才压平到一个不至于发紧的幅度:“你想谈恋爱?”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他脑子里已经炸了。一个画面毫无预兆地从他眼前闪过,沈青芜上了大学,头发可能长了一点,穿着她没穿过的那种裙子,挽着方晨或者他没见过的男人的胳膊,蹦蹦跳跳地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笑,跟他说‘屿哥,这是我男朋友’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沈青芜站在他面前,倒是一脸坦然。可能是因为已经开口了,也没什么害不害羞的。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那种轻快:“对啊。虽然我刚刚说最有希望谈恋爱的可能是方晨,可是我也想谈啊。这很正常吧,你干嘛一副这么吃惊的样子。”
夜色把她的表情模糊了,但语气里的那份理直气壮藏不住。陆屿放心了一点,听她的语气,最起码那个人不是方晨。
陆屿转过身,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在山路中间,他手还握着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收紧又松开,喉结动了一下。
“你……”他又说了一遍这个字,然后停住了。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说什么,他只是沈青芜的朋友。
“十八岁了嘛,”沈青芜的声音在夜色里也很清亮,带着年轻人说起未来时那种毫无负担的期待:“肯定会幻想一下那些事的啊。”
陆屿觉得自己脑子里的某根弦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嗡鸣。他听见自己问:“那些事……是什么事。”
夜色里看不清,但沈青芜似乎微微偏了一下头。她的声音低下去了一点,含糊地往他这边递过来:“就是比如,接吻是什么感觉之类的。你难道不会好奇的吗。”
陆屿觉得自己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攥着她的手腕站在山路上。他的思绪在乱糟糟地翻涌,但他硬是从那堆乱麻里抓住了一个线头。
“所以,”他的声音有点发干,又清了清喉咙才继续说下去:“你想谈恋爱,是因为好奇接吻是什么感觉?”
沈青芜点点头,动作幅度不大,但他能感觉到她手腕在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
陆屿的思绪彻底乱了。
他觉得沈青芜这个想法有很大的问题。谈恋爱怎么能因为好奇接吻是什么感觉就想去谈。她应该找一个她喜欢的人,一个对她好的人,一个在她眼里跟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人,然后顺其自然地,而不是抱着好奇的态度。
但他同时也发现,自己的思绪在这一刻混乱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因为脑子里有一句话像打地鼠一样冒出来,他还没按住,话已经出了口。
“不谈恋爱也可以知道啊,找个人亲一下不就行了。”他意有所指的暗示。他心里清楚,他虽然说得找个人,但此时此刻其实只有他。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林子里的空气都仿佛静了整整三秒。
沈青芜没说话。
陆屿自己先反应过来了。他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手心里她的手腕比他刚才握着的温度似乎高了一点,又或者是他自己手心在发烫。他想解释。他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甚至有点不道德。但还没等他开口。
沈青芜先说话了。
“那屿哥,”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她的情绪:“你愿意和我试试吗?”
陆屿的脑子‘嗡’地一声。沈青芜真的顺着他的想法说出来了。
他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沈青芜往前走了一步,很近。她的声音就在他面前,就在他下巴下面那个高度传上来:“其实我们都是兄弟,试试也可以吧。”
陆屿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就像那天玩游戏的时候那样。其实也没什么的,对吧。”她说。
陆屿脑子里猛地闪过那天晚上,隔着手指的那个吻。
这些天,他们从来没有提过那件事。好像那只是一个游戏。可是这个时候提出来,就给它披上了暧昧的影子。那真的只是个游戏吗!
沈青芜又等了两三秒,见他没说话,轻轻挣了一下被他攥着的手腕:“哎呀,你要是不愿意也没事。反正我们马上就要上大学了。”
这句话的弦外之音表达的很清楚。反正上大学了她就可以谈恋爱了,可以交男朋友,可以跟她那个不知道长什么样的男朋友去试试。
“我们现在就可以试。”陆屿马上打断了她,同时打断自己的遐想。
他不能再想象沈青芜和别的男人亲吻的样子。只有他可以,对,只有他可以。
两个人站在原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已经停在原地很久了。
沈青芜一时没说话,也没有动作。
陆屿却想清楚了,松开了她的手腕,然后手掌往上移了一下,扶住了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窄,隔着那件薄薄的防晒外套,能感觉到肩胛骨的轮廓。
他低头看着她。
夜色里她的脸模模糊糊的,但他能看见她微微仰起来的那个弧度,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落在他脸上。
“你好奇的话,”他的声音哑了一下,清了清喉咙:“现在就,可以的。我们试试好吗?”他的语气充满蛊惑。
沈青芜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在月光里浅浅地弯起来。有的时候猎人和猎物是分不清自己的身份的。
“好。”她像是听从了他的建议。
然后她靠近了陆屿一点。
陆屿的呼吸停了一拍。两人的距离非常近,沈青芜的嘴唇离他的不超过两厘米。沈青芜停在那里没动。陆屿喉结滚动,主动上前消灭了那两厘米的距离。
嘴唇贴上的时候,陆屿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一起。
她的嘴唇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软,其实在不为人知的时候他幻想过很多次,他这么喜欢她,怎么可能没有想象。但每一次的想象都没有此刻具体。柔软地,轻轻地贴在他的嘴唇上,像一片被风送到手心的花瓣。
陆屿下意识闭上眼。
他感觉到她的嘴唇在他的唇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像是试探,又像是不确定该做什么,只是本能地换了一个角度。那个轻微的动作让她的上唇蹭过他的下唇,一阵细密的,几乎让后背发麻的酥意顺着脊柱一路窜上去。
他扣在她肩膀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让嘴唇贴合得更密了一些。她的下唇被他含在唇间,薄薄的一层,暖的、软的,像是刚摘下来的某种果肉。他感觉到她的嘴唇在他唇间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她放松了,整个人靠过来了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鼻尖蹭着他的鼻尖。
他们就这样贴了很久。也许是十几秒,也许是更久。青涩的初吻没有技巧,只能依靠本能的触碰,又分开,触碰,再分开,再触碰。
山林里只剩下风声和两个人交错在一起的呼吸。
最后是沈青芜先退开的。
她往后撤了半寸,嘴唇离开他的时候带了一声极轻的‘啵’。嘴唇分开时那一点黏连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很清晰。陆屿睁开眼,看见她往后退了半步,月光刚好从头顶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嘴唇比刚才红了一点,亮晶晶的,像是沾了水光。脸也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浅淡的粉色。她抬着眼看他,目光碰了一下又移开,然后又碰了一下。
陆屿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沈青芜先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
“走吧,”她没有再提刚刚的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回去吧,出来太久了。”
陆屿‘嗯’了一声。
他伸出手,重新握住她的手。这一次他们手牵着手,十指相扣,密不可分。
两个人往回走,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才看到营地的灯光。方晨和周野坐在帐篷前面的垫子上,周野还在低头玩手机,方晨仰着头看天。听到脚步声,方晨偏头看了一眼:“回来了?上个厕所这么久。”
“路不好走,”沈青芜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常,甚至还带着一点抱怨:“还差点摔了。”
方晨‘哦’了一声,没多问。
周野头都没抬,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你们再不来我还以为你们被狼叼走了。”
“乌龟山哪有狼,”沈青芜走到垫子旁边坐下来,动作自然地盘起腿,拍了一下周野腿上吸血的蚊子,没打中:“我看你是被蚊子咬傻了吧。”
几个人笑了一阵。
陆屿也坐了下来,位置自然而然地挨在沈青芜旁边。比白天坐得还靠近了一点,膝盖几乎要碰上她的膝盖。他坐下来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拿湿巾擦手,嘴唇上那点红已经慢慢褪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比平时饱满一点。他收回目光,从包里摸出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他嗓子是干的。
方晨和周野都没注意到什么。夜已经深了,他们只靠一盏小小的露营灯照明,昏黄的光圈拢着四个人。谁脸上有什么细微的变化都藏在阴影里。
他们一直坐着等流星雨。
山顶的夜晚比白天热闹得多。扎营的人几乎都出来了,三三两两地裹着外套坐在各自的帐篷前面仰着头。有人铺了防潮垫躺着,有人架了小马扎,还有几个带着望远镜来的男生一直在调试镜头。
山顶视野开阔,头顶上的天空密密麻麻缀满了星星。其实只是看星星也是很美好的事情。沈青芜坐在垫子上仰着头看了一会儿,脖子酸了,就往后靠了靠,非常自然的靠到陆屿肩膀上。
陆屿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坐直了一点,让她的后脑勺能靠得更稳。
流星雨预报的时间是十一点。十一点到了,什么都没有。
星星还是那些星星,一颗不少一颗不多,安安静静地挂在天上。偶尔还是会有一颗流星划过,但那只是寻常的偶发流星,不是流星雨。
十一点十分。十一点二十分。十一点半。
旁边已经陆续有人起身回帐篷了。有人嘟囔着‘预报果然不准’,有人打着哈欠跟同伴说‘算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下山’。那几个带望远镜的男生也收了设备,帐篷的拉链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周野打了个大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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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欠,眼角沁出泪来:“看来是没有了。我就说吧,这种东西不能信。”
方晨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了,睡吧,明天早起看日出也不错。”
他转头看了一眼沈青芜靠着的方向,目光在陆屿肩膀上停了一瞬,但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帐篷里钻了:“周野,进来。”
“来了来了。”周野从地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也跟着钻进了帐篷。
陆屿没动。沈青芜还靠在他肩上,呼吸平缓,眼睛睁着看天上。
“你不去睡?”她问。
“再陪你一会儿。”陆屿说。
旁边的人都陆陆续续回帐篷了,营地外面渐渐安静下来。露营灯被方晨带进了帐篷。只能凭借月光看清。
沈青芜靠在他肩膀上,整个人几乎是半躺着的姿势。陆屿的胳膊一开始撑在垫子上,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她背后,手掌松松地搭在她肩侧。她的后背贴着他的侧腰,隔着两层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看来今天许不了愿了,”沈青芜看着天说,声音带着一点困意。
陆屿低头看了她一眼,她仰着脸看天的角度,下颌和脖颈拉出一道好看的弧线。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很柔和。
“其实不许愿,愿望也可以实现。”他说。
沈青芜偏了偏头,从仰头看天的姿势变成侧头看他:“嗯?”
“你想考上A大的愿望,”陆屿看着前方那片星空:“明天开始我们学习的强度加大一点,肯定能实现。”
沈青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笑声飘荡在安静的夜空:“哇,你真是我的小班主任哎。”
陆屿被她开玩笑,嘴角却没压住。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仰着脸看他笑,眼睛弯弯的,嘴唇也弯弯的。
他的目光在她嘴唇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说:“我认真的,其实你离A大的分数线又没差多少。”
“好了好了知道了,”沈青芜推了一下他的胳膊,动作很轻,像是懒得用力气:“今晚不许说学习。”
“行。”陆屿宠溺的笑。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沈青芜靠在他肩膀上慢慢滑下去了一点,后脑勺从他的肩头滑到他胸口。陆屿的手从她肩膀滑到了她后背,手掌直接贴着她的肩胛骨,隔着外套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肋骨微微的起伏。此时,在外人看来,他们已经抱在了一起,只是他们自己没有发现。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坐着。大约二十几分钟后。沈青芜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像猫一样,嘴巴张到一半又收回去。陆屿动了动胳膊,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进去睡吧,你不是还想明天看日出。”
沈青芜从他胸口直起身来。月光下她的脸红扑扑的,嘴唇抿着,困得整个人都软绵绵的。
“好。”她的头发擦过他的下巴,沈青芜揉着眼睛说:“晚安,屿哥。”
说完她就钻进帐篷了,拉链从里面拉上,窸窸窣窣一阵,然后安静了。
陆屿站在原地,看着那顶帐篷的轮廓。月光能印出一点影子,能隐约看见她的侧影在里面翻了个身,蜷成一团。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了帐篷。周野和方晨已经睡着了。
躺在睡袋里的时候,他仰面看着帐篷顶。他闭了一下眼,嘴唇上那阵柔软的触感又浮上来了,他忍不住的轻笑了一声。
他睁开眼,翻了个身,面朝着她那顶帐篷的方向,隔着两层布几寸空气,安静地睡着了。
而另一个地方,市区里的那栋别墅二楼的房间灯光一直亮到了天亮。
林栀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桌上放着一块蛋糕。她特意从生日会留下的那块,最上面那层奶油裱花已经塌了,软塌塌地伏在蛋糕胚上。
陆越明和苏敏在七点就过来参加她的生日会,并给她送了礼物。她还好奇怎么陆屿没有跟着一起过来。她还小小的期待,他是在给自己准备礼物。
结果苏敏告诉她,陆屿一大早就出门了。他和同学约好去爬山,会在外面过夜。
林栀如遭雷击,她明明在两个星期前就已经跟陆屿说好了。为什么他会完全不通知她就去爬山。她意识到陆屿可能完全忘了自己生日这件事。可是明明,明明往年他都会参加并给她送礼物啊。
于是,她留了一块小蛋糕。她坐在房间里期待着,期待着他会赶回来。过了今天十二点,她就十八岁了。她想在过十二点的时候告诉他,她喜欢他。喜欢了很多年了。
可是,她一直等啊,等啊。十二点了,什么都没发生。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一颗接着一颗。
蛋糕在桌上放着,奶油已经塌得不成形状。她低头看了一眼,鼻尖一酸。她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从零点到凌晨,她不知道哭了多久。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嗓子哑了,鼻子堵了,脸上全是泪痕干掉的紧绷感。
可她还在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明明心里已经很清楚了。陆屿哥不会来了。他不会在零点之前来,也不会在零点之后来。他忘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把她的生日放在心上。十八岁,唯一这个对她最重要的生日,他缺席了。
天边泛白的时候,她抬起头往外看。
天亮了,她的心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