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有明文规定，府衙开堂审案，必须大门敞开，以示公正。”高垣隐没在人群中，声音却传了极远。
“是呀！让大伙听听呗！”卫宛在一旁应和道，随即便有路人一同声援。
府衙之中，府尹大人被架着下不来台，寻声又不知是何人，只能闷声道一句，“那边开堂审理吧。”
当衙役们要打红杏板子时，红杏便亮出了卫宛昨日给她的那枚玉佩，府尹果不其然便不敢动手了。
卫宛昨日便想过，给红杏玉佩，便意味着红杏背后有太子势力，府尹若是要动红杏，也要顾及太子的颜面。
“先说说你这第一诉。”府尹将惊堂木一拍，声震十丈。
红杏细细说完自己的冤屈，便见府尹传了老鸨过来。
“你这个老妇，贪图姑娘的赎身银两，着你速速归还。”府尹说完，老鸨立马称是，掏出银两便要当堂归还红杏。
“大人，红杏不要这银子，民女要赎身！”红杏说着，磕了头。
“赎身之事，是你同老鸨之间的事，公堂之上，暂不处理。”府尹说完，又一拍惊堂木，“退堂。”
“大人，民女有冤要诉。”红杏没有想到此番竟会如此儿戏。
“你的冤屈，都已经处理，你还有何冤屈？”府尹板着脸，嘴角的胡子一翘。
卫宛在堂下看得着急。
红杏本来已经被救出来了，可是老鸨换了赎身银两，便等同于又将她拽回了那个魔窟里去。
正当府尹示意左右衙役将红杏驱赶出去时，人群里却出现了一道声音，“慢着！”
卫宛今日穿得素净，旁人一看，以为她是那户人家的小公子，只是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这才敢在这样的案子里出头。
“大人，按大梁律法，若有人状告，必要将被告知人带来审问的。”卫宛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堂上，“而这位姑娘分明是诉了两件冤屈，您却只带了一人过来，岂不是有些说不过去的。”
“那要如何？”府尹见着这小子，笑卫宛不知道世家的厉害。
“自然是应该将那位吴公子带过来，当堂对峙。”
卫宛此话一出，堂下一片哄笑，大梁建国三十余载，还从未有一个世家公子站上过公堂呢？
卫宛听到了哄笑，可是她又想起了那片僻静的埋尸地，进而又问，“大人为何不传唤那位吴公子？”
“在下素闻吴公子端方之名，断然是不敢相信这位姑娘之言的，可是这位姑娘字字泣血，若是今日不将事情说清楚，岂不是连累了公子的清白名声！”卫宛见府尹依旧犹豫不决，于是又加了一把火。
“再说，我若是吴公子，自己清白，定然是不惧跑这一趟的。”
府尹也听过吴券的好名声，听过卫宛之言，唤了自己的贴身小厮过来，让他去请那位吴公子，末了还叮嘱小厮，让他机灵一些。
小厮得了令，速速离去。
卫宛这时才勾了嘴角，方才的那番话，看似是句句为了吴券着想，其实处处都是陷阱。她说自己相信吴券清白，所以吴券一定会过来。换句话说，吴券若是不过来，在堂下百姓的心中，那便是不清白了。
若是对于寻常人，清白之名或许没有那么重要，可是吴券此人，一向是以端方之名示人，怎么会让自己经营了多年的好名声，轻易会在一个妓女的口中。
不过，在众人等待吴券的时候，卫宛也没有闲着。
“大人，方才这姑娘要赎身，您不然顺手给判了？”卫宛看着府尹，忽然递了一个牌子，这是她今日从青杏身上顺来的。“大人还请快些，咱今日还得赶回去呢。”
府尹看着明德殿的腰牌，以为卫宛是太子身边的宫人。一时不解，这太子素来不问政事，怎么这回偏偏杠上了这位吴公子。
要知道，吴公子背后可是平原吴氏，若是杠上了，即便是太子，也不见得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不过佶太子都派人过来了，自然也不能再驳了太子的颜面，“那便判这个姑娘将赎身银子交给老鸨，老鸨需归还卖身契。”
红杏总算得了一个好消息，而一边的老鸨，则是垂头丧气。
“另外还请府尹大人派人去城外山岗，将尸首尽数运回来。”
既是太子宫人，府尹自然也得硬着头皮听命，他只盼着那位吴公子能快些过来。
等衙役们将尸体抬回来大半的时候，吴券才慢悠悠地跟在小厮后头过来了。
府尹见是吴券亲至，连忙喊人看座。
这年头，能当官的都是世家子弟，门庭显赫的，自然是大官，而金陵城的府尹是个不大不小的官，但是看府尹的年纪，怕是出身于不及吴券。
可是古来便是官官相护，更何况二人都是出自世家，定也有利益相交。
卫宛看到了府尹的姿态，也看清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她本来也知道今日必然是一场硬仗，可是未曾料到，会有如此艰难。
其实也不怪，在这个时代，皇帝说不定那天就倒台了，可是世家不会。眼下显赫的世家，哪个没有百年基业，即便是中途衰微，也不会伤及根本，不出几年就会重新兴盛起来。
“听说大人唤我过来，是有一位姑娘状告于我。”吴券要一把折扇，若不是卫宛昨日里见到了他那般癫狂模样，怕是真的要被他的好性情骗了去。
红杏再见到吴券，浑身都在发抖，“就是他。”
红杏泣下，“请大人为民女做主！”
“这位姑娘可看清楚了，在下并不认识你呀？”吴券蹲在红杏面前，“姑娘是有什么证据吗？”
卫宛向龟奴那里一指，“吴公子好大的口气，这不是有龟奴在此吗？”
“再不济，还有老鸨。”她昨日是亲耳听到老鸨威胁红杏的，所以老鸨没有理由不清楚吴公子的身份。
“呵！那边作证吧！”
吴券继续摇着折扇，状似并不在意，他走到卫宛的身边，在她的耳边道，“小公子好胆量，可是你猜猜他们敢吗？”
“老身并未见过公子。”老鸨首先便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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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龟奴们也认了。
红杏见此，恍如被雷劈过一般，愣在当场。卫宛也未曾料到会有这事，脑中正思索要如何应答。
“你看，大家都说没有见过在下。”吴券将折扇一合，“大人以为呢？”
府尹连忙应是，“本官也以为，吴公子想来风光霁月，自然不会去青楼那种污糟地方。”
正当府尹要下令，将判红杏诬告时，一块石头落在了一具尸体的胳膊上，从里面掉出来一把折扇。
仵作小心展开折扇，发现这把折扇上的图案，几乎与吴券手上的那把一模一样。
“吴公子您看，活人可能说假话，因为活人讲利益，但是死人不会，在死人那里，只有真理和道义。”
“谁说这把折扇一定是我的？”
“这样的折扇多的是，红杏是吧，本官也不追究你的诬告了，便散堂吧。”府尹即要将这群人赶出去。
而堂外的人群里，忽然起了声音，“这位姑娘冤枉！”
像是一粒火星子忽然落到了秋天的枯草团上，百姓们纷纷道。
“冤枉唉！天理不公！”
“世家难不成就能只手遮天吗？”
自古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府尹听到堂外百姓这样说，也不敢再赶人了，只让红杏拿出新的证据。
卫宛此时忽然想起，昨夜回宫是，高垣忽然没来由地与她说，平原吴氏的族徽是鹿纹。
卫宛再细看那把折扇，才发觉这幅画中其实藏了一只鹿，只是不仔细便看不出来。
“吴公子，若是吴氏宗族知晓了，你为了脱罪，连族徽都可以不认，又当如何呢？”卫宛将吴券手里的折扇展开，将这只鹿指出来。
“于吴公子而言，不过是赔些银子，何至于此？”
卫宛见吴券大惊失色，心中苦笑。于吴券而言，不过是赔些银子，便可以了事，只是丢了他一贯来的伪装罢了，可却要红杏这样的姑娘，几乎是以生命为代价，以卵击石。
可是红杏终究是幸运的，毕竟她还能自己说出冤屈，可是地上躺着那么多尸首，又有几人能有这般的运气。
卫宛又看向那具攥着折扇的尸首，仿佛是看见了那个顽强的姑娘。可是世道本是如此，对不起她的奋力挣扎。
乱世之中，人命最是不值钱。所以看到这么多尸体，震惊的也只有卫宛。毕竟在这样的时代，战争、饥荒、瘟疫，随便一场灾祸夺走的性命都远胜于此。
也怪不得人人多都说，宁为盛世犬，不做乱世人。
卫宛忽然生出几分庆幸，她虽然穿越到了这个乱世，可是毕竟穿成了一位太子，虽然照样每天过的胆战心惊，但终究是衣食无忧的。单凭这一点，就已经好过这世上的许多人了。
卫宛看着红杏收了银子，忽然多了几分无奈。红杏若是还在外头，吴券定要找人报复。
“我会在高家给红杏找个活计，放心。”高垣这句话倒是打消了卫宛的顾虑。
“可是，太子殿下，您还是先想想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