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与不救，殿下可想好了？”
“为何不救？你怎地如此冷血？”卫宛看向高垣，正要争一口意气，却看见高垣示意她先按兵不动。
红杏被团团围住以后，老鸨便嬉笑地看着她。
“原来你不让我赎身，便是打这个主意。”红杏横着眼瞧老鸨，奋力挣扎着。可是她毕竟只是一介弱质女子，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过龟奴们的禁锢。
反而是红杏身上的口子又裂开了，鲜血浸湿了衣裳。
“那又如何，谁叫你命好，被贵人看中了呢？”老鸨走过去，用扇柄挑了红杏的下巴，“瞧瞧这张小脸，正是可怜见的，我看了都心疼。”
“呸！”红杏转过脸，不去看她。随着老鸨一声令下，红杏又被扭送回了楼后。
卫宛和高垣二人一路跟着，一直到了连廊。
“你方才不让我救他，就是这个缘故？”卫宛看着连廊末端的房间，忽然明白了高垣的意图。
“你瞧她方才跑来的方向，八成是刚才这间房里头出来的。”高垣与她解释，又见她疑惑的神色，“你不会是以为我当时在此处设伏，这几间房便是我有关吧？”
卫宛被他看出了心思，忽然生出几分窘迫来，她现在才晃过神来，高垣便是再想坑她，也绝不会为了此事，专门建出几间房。
那么，这几间房便是原本就在此处了，如此曲径通幽的房间，里头必然也不是一般人。
她就算救下红杏这一次，也不能此次都救下她。
“公子您慢慢享用，这丫头我给您送回来了！”老鸨腻着声道了一句，便带着龟奴们都退出了房间。
卫宛和高垣等他们走远了，这才凑过去，便听到里头一句夹着脏字的怒骂，而后又是红杏凄厉的声音。
“这是吴劵。”高垣将窗户纸逃了一个小孔，“怎么偏偏是这厮？”
“这是何人？”卫宛并不熟悉此人，下意识便问了出来，等问过才发现自己好像露了破绽，于是又找补道，“我这几年久居深宫，朝中大事都有父皇和母后做主，所以并不常与外人来往。”
“他是平原吴氏的大公子，平时素来是君子端方的模样，真是没想到啊！”
“平原吴氏”，卫宛原先在史书上见过，不是一般的家族。
时有北容与南梁南北分治，而北方多战乱，南方相对比较安定，因此中原氏族为保全家族兴盛，便举家南迁。而平原吴氏便是其中极为重要的一支世家大族。
前朝皇室为了巩固自身的地位，便岂大肆笼络世家，特别是这些来自于中原的世家，因此也助长了这些世家们的野心。
而这些世家大家所图之事还不仅于此。
他们获得了无上的权力以后，便开始渴望这样的权力可以永恒，于是他们开始架空皇室，甚至是皇帝做了决定，先得经过世家们的同意。
前朝便是亡于世家。
而南梁皇帝本是依靠世家登上了帝位，尽管他当初想要制衡世家，却又怕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却让世家的地位更加稳固了。等到了卫宛这一代，几乎是所有官员，皆出自于世家大族。
也是因此，人人都嘲笑，皇帝换了几茬，世家们却屹立不倒。
说到这里，卫宛忽然望向了身边之人。
高家其实是一个例外，或许说，能算是半个意外。
高术此人本来出身穷苦，自幼为了混一口饭吃，所以才入了军籍，在几场战役中英勇无比，连斩数人，这才被出自博陵崔氏的崔将军看中。
崔将军膝下只有一个闺女，他存了招揽之意，将女儿嫁与了高术，又将大半资产、人脉都给了高术。
用卫宛这个时代的话来说，便是崔将军其实是高术的天使投资人。而他的这笔投资确实眼光独到，选中了一位枭雄。
高家便是由此发展壮大起来的，因此高术原先常被人说闲话。这些年逐渐军功等身了，又加上高垣这个骁勇的儿子，高家才多了些好名声。
“吴券此人最是狡诈，与他打交道，要留三分心眼。”高垣说着，便看见吴券似乎是累了，腆着肚子在一边坐下。
“让她装死。”高垣在卫宛耳边小声说着，将窗户推开了一半，刚巧在吴券看不到的位置。
卫宛探了头，果然看到奄奄一息的红杏，而红杏也正向她的方向看过来。卫宛做了一个口型，红杏见了，趴在地上就不动了。
“这茶淡出个鸟来！”吴券随口将茶沫子呸出来，他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走过来往红杏腰窝踢了两脚，“这就死了，真没劲儿。”
见吴券要推门，高垣急忙又带着卫宛藏到了另一边。
“老鸨呢？你们这里的姑娘正是经不起玩！”吴券将老鸨招进来，又要了两个龟奴将红杏抬出去，“老子往这里送了多少银子？这个才玩了两个月，真晦气！”
“公子莫气，咱们这里的好姑娘多的是，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咱们就有什么样的。”老鸨继续哄着吴券，生怕丢了这位贵客，“今日夜深了，姑娘们都有了恩客。公子明日再来，我们定有好姑娘奉上。”
卫宛同高垣已经无暇听他们的污糟话，他们得赶着去救红杏。
龟奴们将红杏抬上一架板车，趁着夜色一路拉到城外。这条路他们似乎是走了许多遍，熟悉的很。
他们跟着板车一直来到了一处山岗，这里没有人烟，只能听见鸦啼几声。
等到了地方，龟奴们将红杏从板车上抬下来，正要挖坑时，高垣从两人身后，三两下便将人打晕了，又随手找了一根麻绳，将两人绑在一处。
卫宛刚要去将红杏唤醒，却见高垣燃了火把，这里处处都是新土。高垣拿着剑鞘挖开了一个土堆，里面赫然是一具女尸。
高垣紧接着又挖了几个坑出来，依旧都是女尸。女尸虽然面容大多都腐烂了，可是身上的衣物大抵还在，看着样式都是金陵城里时兴的款式。
原来，这里处处是新坟，更不知有多少红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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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骨。
“这是？”红杏也惊了，她指着旁边的一具女尸，“这是纤云？”
“谁？”卫宛问她。
“我们楼里的一位姑娘，也是被陈公子看上了，后面就不见了。”红杏浑身都颤抖着，“陈公子在外是俊俏佳公子，来的时候只说是要找一位红颜知己，然后看上了纤云。”
“我们都以为纤云是去过好日子了，谁知道？”红杏忽然不说话了，吴券在外人面前也是一副端方有礼的模样，谁知晓，知人知面不知心。
“太子殿下，我想告官。”
“那便告。”高垣接了话，“但是你可要想清楚，你是贱籍。”
根据南梁律法，贱籍状告平民，是要挨一顿板子的。并且即使状告成功了，依照吴券的身份，随便杀一个妓女，不过是一笔银子的事情。
“红杏知道，可是红杏活着本就不容易，若是隐忍不发，以后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个姐妹受难。”红杏说到此处，泫然泣下，“红杏即便是搏去了这条命，也一定要闹出一个动静！”
“你莫怕，孤同你一起！”卫宛牵起了红杏的手。
卫宛说完，高垣便轻笑一声，“殿下尚在禁足，如何去？”
卫宛这时才想起自己的境况来，她若是直接以太子威严了却这桩案子，旁人不仅会说她是仗势欺人，更是直接拂了皇后的面子。
“你将我这块玉佩拿上，若是他们要打你板子，你只说这是太子所赐，弄碎了不好交差。”卫宛取下随身的玉佩，放到了红杏的手里，“你只管放心过去，明日我会在外头等你。”
两人将红杏安置到了高家的一处别院中，又将那两个龟奴充作人证，命人关押了起来。
高垣这才将卫宛又送了回去，两人一路无言。到了明德殿，卫宛假作从未离开过的模样，而侍卫也丝毫没有察觉到。
想起红杏的事，卫宛心中很不是滋味。
杀人偿命，本是再朴素不过的道理，却因为身份的差异，就施行不通了。卫宛以前看史书，知道贱籍和贵族是云泥之别，可是她不知道，这样的差别竟然是一条条人命堆出来的。
此事要告官，无异于难如登天。可是卫宛不只是从何处生出了斗志，或许是红杏，或许是其他的，卫宛偏偏想搏一搏，她不信命由天定。
翌日清早，高垣和卫宛一同出宫，到了府衙门口，正巧看见红杏进去，跪在了府衙大堂正中，而那两个龟奴也跪在一旁。
府衙威严，而红杏身影单薄，可是脊背却怎么也压不弯。
“堂下何人？”
“民女红杏，有冤要诉。”红杏字字铿锵。
“民女一诉，老鸨收了红杏的赎身银两，却并未归还卖身契，反而吞没了民女的银两。”
“民女二诉，吴家长房吴券意图……”
可是红杏还没有说完，堂上大人听到了吴券的名字，面色大变，慌忙吩咐左右要将府衙大门关上。
“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