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吴氏的大公子吴券杀人未遂,偿了妓女十两银子,这事金陵城里人尽皆知。
不过金陵城里的人更知道,那日来了一个俊俏的公子,虽然不知道是何出身,可是却敢杠上吴券这样的人物。
不过,金陵城里的百姓们便只知道这些了,可是高家的探子多,高术知晓的自然也不仅于此。
高垣方才回府,便被高术请了过去。
“听说金陵城最近热闹啊!”高垣向高术望过去,“我儿可曾参与其中?”
高垣叹气,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父亲,“孩儿在场,不过未曾露面。”
“你可知,太子殿下此番杠上的是谁?”高术抿了一口茶。
“吴券。”
“非也。”
“平原吴氏。”
“非也。”
“世家。”
“你也不是看不透,怎么做了这样的糊涂事?”高术抬眼盯着他,“世家在我朝是何等地位?你我皆不可抗衡。”
“可是,世家残害百姓,草菅人命。”高垣不平。
“草菅人命的事多了。”高术哂笑,“垣儿,你何时变得这样意气用事了?”
高垣自己也不清楚,只是父亲方才说到意气用事之时,他脑中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便觉得这世间本来就该不平则鸣。
“垣儿,记好自己的身份,莫要因小失大。”高术话中的警告之意已明。
其实,高垣明白,他是高家长子,本来就身份特殊。就像今日,若是他直接出现在府衙中,便如同与世家叫板。
这世道便是如此,高家此刻确实荣耀无双,却没有能同百年世家叫板的能力。更何况,高家也不必同世家为敌。
还好,他今日留了一个心眼,没有亲自露面,便是有心人真的要查,怕是也只能查到卫宛那边,反正查不到他身上。
“垣儿,太子此人如何?”高术前几日问过一遍,高垣当时岔开了话题,可是今日却是避无可避。
“回禀父亲,太子聪慧,又敢作敢为。”高垣思量了片刻,“与传言之中的很不一样,父亲大概也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高术将茶杯放下,“可堪为君吗?”
“不知。”高垣将这几日的见闻悉数回想了一遍,“太子本可为明君,只是不懂帝王之术。”
何为帝王之术,便是阳谋为主,阴谋为辅。在高垣看来,卫宛确实有些手腕,只可惜心机不够。
“为父知道了,你且退下吧。”
卫宛回到明德殿,见青杏正担忧地守在殿门口,她与青杏通了气,告知她红杏无事,又见小姑娘喜极而泣。
可是还没高兴一会儿,便听宫人来报,说是皇后要见她。
卫宛本来以为是今日之事露了馅,一路忐忑。等卫宛到了昭阳殿,才知道皇后此番找她,是另有他事。
“今年各家选出的子弟都在这里了,你且看看。”皇后让宫人递了一长串名单过去,卫宛翻开一看,吴券的名字赫然在列。
不仅如此,红杏口中的那位陈公子,也在名单之上。
而且这封名单还不仅于此,里头年纪最小的,尚且还是一岁的婴孩。若不是卫宛前几日翻账册,看见了自己去年送去的生辰礼,怕是都不知道。
彼时选官,并不看重才能品德,只看家世。因此,朝中尽是一些家世显赫的碌碌无为之辈。卫宛看到这份名单,忽然想起了今日的府尹,怪不得他会对吴券毕恭毕敬,原来以后都是同僚。
也不对,说不定吴券还会是他的上司,官大一级压死人。
“太子近日可好?这禁足可还习惯?”皇后此话大概本来存了些教训的心思。可是这话一出,卫宛便知道了自己尚且还没有露馅。
于是卫宛假作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母后圣明,儿臣已经知道错了,还请母后放过儿臣。”
“自然会放过你,毕竟是母子血缘,若不是你实在顽劣,母后也必然舍不得你受苦。”皇后此时一副慈悲模样,只可惜卫宛如今看清了她对权势的渴望,倒是也没有信以为真。
“过些日子,便要授官了。这几日,你父皇的身子不怎么爽快,他的意思是让你代劳。”皇后看向卫宛,“此事关乎皇室体统,千万莫要坏了皇家的颜面。”
这句话,卫宛听了太多遍在皇家,威严果然是重于天的。可是皇后毕竟势大,她面上不敢显出半分懈怠。
有些话是必须要说的,毕竟她那日在公堂之上露了脸,若是让吴券瞧见了,怕是不太好收场的。
不仅如此,吴券眼下还只是一介白身,便不知残害了多少条性命,若是他日为官一方,还不知道要祸害了多少百姓。
卫宛准备借这回红杏的事,驳了吴券的官。
“母后给的这份名单里,有人私德有亏,怕是不宜在这名单上。”卫宛合上名单,看着皇后,“儿臣这几日虽然只在殿内,可是殿外侍卫却有换值。儿臣听到换值的侍卫议论吴券杀害妓女之事,窃以为此人不可信。”
“那又如何?”皇后似乎不以为然。
卫宛说罢,却冷不防听到这句话,一时愣在当场。
“吴券便是为恶一方,又如何?”皇后定定地看着卫宛,“你应当知晓自己是太子,万万不可听风就是雨。”
“可若是真的呢?”红杏之事是她亲自所见,必然不会有假。
“真的又能如何?”皇后笑了,“你不会不知道吴券背后是什么吧?”
“知道。”卫宛苦笑,她方才吃过亏,怎么可能不知道吴券背后便是世家,“但是儿臣仍然以为,吴券不可担此重任。”
卫宛说着,忽然又想起了红杏。她长身一礼,“儿臣绝不允吴券授官。”
“你可想好了?”皇后轻蔑一笑,似在嘲笑她不知天高地厚。
“想好了。”卫宛行礼告退。
回到明德殿时,卫宛本来以为自己劳累了一天,定能睡一场好觉的,可是梦中思绪万千,等她将将迷糊时,就听到青杏在一边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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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皇后娘娘一大早遣人过来,让您今日上朝。”她身后是一套太子冠冕。
“为何?”卫宛头脑正迷糊着。这些年,皇上身子不好,所以皇后也一同听政。甚至,很多军国大事其实都是皇后的主意,因此皇后得以大权独掌。
而皇后为了独霸这一份权力,借口太子尚未加冠,所以一般不会让卫宛上朝。
可是今日也不知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皇后竟然主动让自己过去。
卫宛直觉里,这并非是好事。她此刻醒过神来,想起昨日她拒绝为吴券授官。大约是皇后害怕引来众怒,所以将祸水引到她这里来。
等到卫宛穿戴好冠冕,走到了大殿门口时,听到里面的争论之声不息。
“私德有亏又如何?吴券可是平原吴氏的子弟,即便是再不济,他的才能也是凡夫俗子不能相比的。”
卫宛听了便恼火,抬步走向殿中,“这位大人此言差矣,凡夫俗子哪里会随意便要杀人?”
“以孤之见,为官者,德行为首,品行家世皆在其后。”
可是卫宛话音刚落,便有人反驳,“殿下这话说得轻巧,古往今来,德行是最难判别之事。若是一位追求德行,不免成了察举。”
“可是,太子殿下定然也知晓,前朝察举,选出的都是一帮庸才。反而是我朝从世家子弟中筛选,倒是选出了好些能臣。”
“大人此言只能对一半,本朝虽有能臣出自世家,其间却也不乏庸碌之辈。”卫宛反唇相讥,丝毫不落下风。
“殿下慎言,您的意思是,咱们这帮臣子,都是庸碌之辈吗?”
卫宛心中好笑,她当时读史时,确实是这样认为。可是当着面,却不能这般直言。因此卫宛只是笑而不语。
可是此举却更加激怒了这位大臣,他刚要发作,却被高术拦了下来,“太子殿下初次临朝,本就没有什么经验。张大人就当是给本王一个脸面,莫要再争执了。”
而后,吴券之事没人再提了。
卫宛虽然算是赢下了这一局,心中却未必多欢喜,高术那番话,明着是抬她,其实暗讽她初来乍到,不知规矩。而更加可怕的是,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一人出来维护她,甚至是皇后也未发一言。
“摄政王今日这是何意?”张署一路追到了摄政王府,“不是您让我们为难一下太子殿下的吗?”
“辛苦张大人,老夫的意图,您还看不出来吗?”高术捋着胡子,高深莫测地看着面前之人,“张大人今日以为,太子如何?”
“太子殿下似乎与旁人口中的,不大一样。”
“老夫也如此以为。”高术将张署迎到了摄政王府,命人奉了两盏茶来,“老夫准备试一试咱们这位太子殿下。”
“摄政王请讲。”
这番谈话一直进行到了深夜,寂寂人定初时,张署才离府。
高术着下人将高垣唤过来,细细交代了他的计划,“垣儿,此事机密,为父便交给你,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