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炜站在出站口,脊背笔直,像一棵被春风修剪过的白杨。
他的目光不间断地在出站通道深处搜寻,每一次自动门打开、有人拖着行李箱走出来,他的瞳孔都会快速聚焦,扫过每一张脸,然后迅速移向下一个目标。
终于,那个身影出现了。
她拖着一只大大的行李箱,从通道深处走出来。米白色的风衣在穿堂风里轻轻晃着下摆,里面搭了一件藏蓝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没有扎,垂在肩上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
她在人群里走得很快,步伐稳而利落,和周围那些被长途旅行折腾得东倒西歪的旅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的目光也在接站人群里扫了一圈,扫到他身上时,嘴角弯了起来。
林炜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车站灰白色的天花板、潮湿的空气、广播里机械的女声,所有这些无聊的背景瞬间被推远,取景框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把手里的花往前一递。
这个递花的动作他昨晚在宿舍里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角度不能太高会戳到脸,不能太低显得不郑重,距离要刚好她伸手就能接住。
结果真到了这一刻,什么角度什么距离全忘了,他几乎是把花直接塞到了她手里,动作带着一股子二十三岁特有的率真和莽撞,脱口而出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了一点点:“姐姐,给你。”
黛玉被他的动作逗得笑了一下——差点撞到她下巴了。
她接过花,低头看了一眼。淡紫色的洋桔梗,搭着尤加利叶和一小簇白色雏菊,用浅米色的棉麻纸包着,系了一条细麻绳。
花瓣边缘微微卷曲,上面带着细密的水珠,在车站的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把花抱在怀里,抬眼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亲切的调侃:“你倒是有心了,还知道买花。”
林炜迅速把目光从她脸上弹开,装作不经意的解释道:“花店正好在路边,就顺便买了一把。”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脖子出卖了他——那片绯红从耳根蔓延到衣领边缘的速度比他说的任何一句话都诚实。
不过所幸黛玉并没有注意。
林炜从黛玉手中接过行李箱的拉杆在握住拉杆的同时他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手背,肌肤相触的时间可能只有零点几秒,但他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像是程序运行到某一行时触发了断点。
他迅速把拉杆握得更紧,手背上青筋微微浮了一下,拖着箱子转身往前走。
他走在前面带路。
步速成了一个很棘手的问题。
走太快怕她跟不上,走太慢又显得很奇怪,和她并肩走的话两个人之间那个微妙的距离让他心跳加速。
于是他维持了一个忽快忽慢的奇怪节奏——前面有人的时候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人少了又不由自主加快,走几步发现她落在后面了,又假装看路标停下来等。整个过程像一个没调好步进参数的机器人,每一步都在做实时运算。
黛玉抱着花走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看他大衣后领口翘出来的一小块标签——标签上的绳子在风里一颤一颤的,像一根不安分的天线。
她无声地笑了一下。
新大衣,第一次穿,标签都忘了拆。
这孩子,外包装升级了,内核还是那个一紧张就冒傻气的弟弟。
但花确实好看,她又低头闻了一下,洋桔梗清淡的香气混着尤加利叶清冽的气息,在车站潮湿的空气里格外好闻。
她把花束抱紧了一点,跟上了他的脚步。
餐厅是林炜提前一周就订好的。
一共来了两趟。
第一趟他自己来的。
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菜单上所有招牌菜全点了一遍,每道菜只吃一两口,然后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认真地记笔记。
服务员上菜的时候他正在写“第三道:糖醋里脊——偏甜,她可能不喜欢”,写完抬头看见服务员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他面不改色地说了句“谢谢”,继续吃下一道。
第二趟他拉上了郑师兄,理由是“请你吃饭”。郑师兄高高兴兴地去了,坐下来发现桌上有一张打印出来的评分表,林炜正在逐项打分——“上菜速度:良好”“背景音乐音量:适中”“靠窗第二桌下午光线角度:优秀”。
郑师兄吃完瘫在椅子上,发出了灵魂拷问:“林炜,你这顿饭请的不是我,是模拟考吧?”
林炜面无表情地去前台买了单,小票叠好放进钱包里,和那张评分表放在一起。
所以他带黛玉走进这家藏在老城区胡同里的私房菜馆时,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之内。进门的时间掐得刚好,早了十分钟,不早不晚。
餐桌是靠窗的那张,旁边有一盆茂盛的兰花,午后的光线从雕花木窗格子里漏进来,铺在米色的桌布上,暖而不晒。
四菜一汤已经提前跟厨房沟通过上菜节奏,先上清淡的,再上招牌菜,甜点等到最后。
黛玉在桌前坐下,环顾了一圈四周,目光从雕花木梁移到墙上的写意山水,又移到院子里隐隐约约的假山和鱼池。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茉莉花茶,温度刚好,香气从舌尖漫开。
她放下茶杯,看着林炜,眼睛里带着意外的欣赏:“这地方挺不错的,你怎么发现的?”
“师兄推荐的。”
郑师兄的名字第无数次被他拿来当挡箭牌,以至于如果郑师兄本人在场,大概会当场揭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