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顿饭吃下来,黛玉吃得舒舒服服。
她一边吃一边很自然地跟他聊——问他最近实验顺不顺利、导师好不好、住得习不习惯。
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像一个正在做工作汇报的下属。
但每到他想反过来问她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怕自己问多了显得太刻意,问少了又显得不够关心。
这种“在心上人面前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的纠结,让他的话一直维持在一个不多不少、刚刚好不会出错的水平上。
黛玉倒是毫无负担。
在她眼里,这就是自己的弟弟,和他吃饭和以前在长市二叔家的饭桌上吃饭没什么两样。
她说话的时候很自然地帮他盛了一碗汤,用勺子搅了搅散散热气才推到他面前。
他接汤的时候手指又碰到了她的手指,他把头低得更深了,埋头喝汤,耳根烧得发烫。
她什么都没注意到,已经在翻菜单上的甜点页了。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春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胡同里的青石板路面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墙头探出的几枝槐树枝和远处刚刚亮起的路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而清新的泥土味,混着不知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葱油香。黛玉站在馆子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说了句“北市的春天还挺好闻的”,林炜默默把这句话记在了备忘录里——虽然他也不知道记下来有什么用。
“姐姐,我带你去看看房子吧。”
从他说话的口气就能听出来,房子这件事是他今天安排的重头戏,他有信心让她满意。
黛玉点点头。
两个人打了辆车,穿过北市老城区错综复杂的胡同和灯火通明的街道,最后在一片安静的住宅区前停了下来。
小区不大,就几栋楼,绿化很好,路灯照亮了路边刚被雨水洗过的冬青和玉兰。空气里有一股植物被雨水浸透之后特有的清新气味。
房子在三楼,两居室,朝南。
门开了。
林炜侧身让到一边,让她先进。
黛玉跨进门,在玄关站住了。
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光线柔和地笼着一个小小的鞋柜和一面穿衣镜。鞋柜上放着一双崭新的女士拖鞋,米白色的绒面,码数正是她的码。
拖鞋旁边是一个小小的陶瓷托盘,里面放着几颗彩色的糖果——那种小时候过年才能吃到的水果糖。
她把花束放在托盘旁边,换上拖鞋,尺码刚刚好。
客厅不算大,但布置得恰到好处。
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配着几个柔软的靠垫,颜色是柔和的莫兰迪色系——灰粉、姜黄、浅灰蓝。
沙发前面是一张原木色的茶几,茶几上铺着一块亚麻桌布,上面放着一只小小的白色花瓶——花瓶是空的,显然是在等一束花。
窗帘是双层的,一层白纱一层浅灰色的遮光布,拉起来之后整个房间的光线变得温柔而私密。
电视柜旁边的角落里立着一盏落地的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灯臂的角度可以调节。灯旁边是一把看起来很舒服的单人椅,上面搭了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绒毯。
餐桌上铺着和茶几同色系的桌布,中间放着一盆小小的绿萝,叶子被擦得亮亮的,一看就是刚喷过水。
黛玉的目光从每个角落慢慢扫过去,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不是临时收拾出来的,这是花了很长时间、一件一件用心添置的。
眼前这间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不是用钱堆出来的,是用心。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是一排香樟树,树冠刚好到她的窗户下面,春天应该能看到满眼的绿意。远处是城市的万家灯火,近处是安静的居民区,偶尔有一两声猫叫从楼下传来。
“挺好的。”她说,转过身来看着林炜,语气是真心的赞赏。
林炜站在客厅中央,双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插进了大衣口袋里。
他听到“挺好的”三个字的时候表情明显松了一下,但卸下之后马上又紧张起来,因为接下来是他今天准备的最后一个环节——他走到厨房门口,伸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
“姐姐,你看看冰箱。”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稳,但语气里藏着一点掩不住的小得意,是他今天所有准备中自我评估得分最高的一项。
黛玉走过去,拉开了冰箱门。
冰箱是满的。
不是那种被乱七八糟塞满的满,是那种被认真规划过的、分门别类的满。
冷藏室最上层,一排玻璃保鲜盒整整齐齐地码着,每一个盒盖上都贴了一张小小的白色标签,标签上是林炜那笔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迹——“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糖醋里脊”。
每道菜旁边还标注了烹饪日期和储存方式。中间一层是新鲜的蔬菜——菠菜、生菜、黄瓜、胡萝卜,每样都用保鲜袋分装好,袋口用绿色的塑料夹子夹紧,夹子上还挂了小小的标签写着菜品名称和购买日期。
下层是水果——苹果、橙子、一盒洗好的蓝莓,还有一小串葡萄被挂在一个专门的架子上,架子上贴了张标签写着“葡萄,周四前吃完”。
冰箱门上,鸡蛋一格一格地码在蛋格上,调味品分装在统一的玻璃瓶里,瓶身上用黑色马克笔写了“生抽”“老抽”“醋”“料酒”,字迹清晰工整。
冷冻室也被整理得井井有条。
速冻水饺、馄饨、手抓饼,每样都用密封袋分装好,袋子上同样贴着标签,写着品类、数量和保质期。最里面还有一袋汤圆,标签上写着“黑芝麻馅,姐喜欢”。
她站在那里,手指还搭在冰箱门的把手上,突然想起,她俩的位置好像反了。
四年前在东大是她把他的冰箱填满,如今倒是反过来了。
黛玉慢慢地把冰箱门关上,转过身来看着林炜。
林炜正靠在厨房门框上,假装在检查自己的手机,但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连脖子都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整个厨房安静了两秒,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些的?”她问。
“就……慢慢学的。跟着菜谱,还有我妈远程指导。刚开始不太行,后来做多了就好了。”
黛玉看着他红透的耳根,看着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的样子,看着这个明明可以把每一样实验器材都擦拭得一尘不染、把所有论文格式都调整得分毫不差的年轻人,竟然连一句“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都说不出口,觉得有些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