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万分熟悉,却又被岁月尘封多年,几乎以为此生再也不会听见的语调,如一道惊雷劈进谢琰的心底。
周身的血液,仿若在瞬间凝固。
他终于意识到,那个曾在他为质异国、孤苦无依的十年里,用一句童谣、一抹笑靥温暖过他整个少年时光的小女孩……从来就不是宋思瑶!
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错位的执念、迟来的悔恨、深埋心底的愧疚,如潮水般翻涌而上,狠狠撞向心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情绪,才缓缓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屋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温柔地铺洒在案几上。
宋柠坐在窗边,低垂着眉眼,指尖轻轻捏着细碎的布料,正一针一线缝着什么。
像是给乾儿做的小衣裳。
白日里的崩溃、愤怒、戾气,此刻尽数褪去,只余一片沉静,静得令人心疼。
听见门响,她下意识抬眸。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琰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骤然泛红,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宋柠的手指猛地一顿,悬在半空,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仿佛凝滞,连烛火都忘了跳动。
谢琰缓步走近,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在……给乾儿做东西?”
宋柠轻轻点头,没说话,只是默默垂下眼帘,指尖微微蜷起,周身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寂。
谢琰在她身旁坐下,放柔了声音,近乎小心翼翼:“我……帮你一起做?要怎么做?”
她依旧沉默。
良久,才终于开口,却透着深深的倦意与愧疚:“对不起……让你为难了。”
她抬眸望向他,眼中清亮,却盛满了无奈:“我知道,宋思瑶对你而言,是不一样的。我也明白,逼你在我和她之间做选择,太不公平。可我和她之间的恩怨……积了太久,太深,早已不是一句‘放下’就能了结的。我……”
话未说完,却被谢琰猝然打断。
“你方才哼的那首童谣……”他声音微颤,目光灼灼,“很好听。是你从小就唱的?”
宋柠怔了一下,随即浅浅一笑,眼底浮起一丝温柔:“嗯,是我娘教我的。后来……我就唱给乾儿听。”
她说这话时,眼神柔软得像春水,仿佛回到了那个尚有依靠、尚有温暖的童年。
谢琰的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可眼底却剧烈翻涌着迟来的痛楚与酸涩。
“我七岁那年,在遇见了一个小小的奶团子。笑着对我说:‘我是宋家的大小姐!’”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宋柠,“我记了她十年,念了她十年,一直以为那个人是宋思瑶。”
话说到这儿,他喉结滚动得厉害,声音几近哽咽:“可我认错了。从来都不是她。”
“是你,宋柠。”
“一直都是你。”
宋柠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颤。
“是……我?”她看着谢琰,满脸疑惑,“你,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那首童谣。”谢琰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问过宋思瑶,她根本不会。”
宋柠眉心紧蹙,思绪如乱麻翻涌。她喃喃道:“我……不记得了……小时候,柳氏总欺负我娘,也欺负我。我不服,就到处嚷嚷,说‘我才是宋家大小姐’,想压过宋思瑶一头……”
她苦笑一声,眼底掠过浓重的苦涩:“我以为,只要我是长女,娘亲就能少受些委屈。可她走后我才明白,就算我是嫡长女,也护不住我想护的人。”
她抬眼,直直望进谢琰的眼底,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你是刚刚听到那首童谣,才认出我的?”
谢琰郑重地点头。
宋柠心头五味杂陈,既有一丝迟来的庆幸,又涌起一股荒谬至极的悲凉。
前世,宋思瑶就是靠着这层模糊的缘分,顶着“宋家大小款”的名头,成了谢琰的义妹,安稳受他庇护多年,享尽本该属于她的偏爱与温柔。
可如今她才彻底看清,宋思瑶从头到尾,不过是个窃取他人命运的小偷!
无数尘封的记忆轰然炸开。
她忽然想起前世临死前的画面。
漫天火海吞噬一切,浓烟蔽日。
可就在生死一线的那一刻,一个身影不顾一切朝她奔来。
泪水无声滑落,宋柠望着眼前的谢琰,轻声呢喃,带着穿越两世的释然与通透:“原来……是你。”
谢琰不知她心中藏着前世的血泪纠葛,只当她是终于忆起了儿时的相遇,温柔地点头:“嗯,是我。一直都是我。”
所有的误会、隔阂、错位的执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化为灰烬。
两人相拥而泣,紧紧相贴,仿佛要把错过的十年、受过的苦、流过的泪,全都融进这个拥抱里。
压在心底多年的沉重枷锁,也终于烟消云散。
次日清晨,宋柠独自回了宋府。
宋思瑶一尸两命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府。
宋振林得知噩耗后,便将自己关在书房,终日酗酒,形如枯槁。
宋柠一脚踹开房门。
屋内酒气熏天,杯盘狼藉,地上全是碎瓷与污渍。
她刚踏进一步,一只沉重的酒壶便挟着风声狠狠砸来——擦着她的肩头飞过,“砰”地撞在墙上,炸成碎片!
宋振林醉眼猩红,踉跄着扑过来,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宋柠没有躲。
却在巴掌落下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逆女!”宋振林嘶吼,双眼赤红如血,“你这个毒妇!克死你娘,害死柳氏,害死光耀,如今连思瑶和她腹中的骨肉都不放过!宋家到底欠了你什么?你要赶尽杀绝!”
宋柠冷冷看着他,眼神如冰刃,毫无温度。
“父亲骂得真好。”她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可当年柳氏母女百般凌辱我娘、践踏我尊严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可曾说过一句公道话?”
她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怒火:“我也是你的女儿!可我的眼泪、我的血、我受过的每一寸磋磨,你何曾看见?!”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宋振林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今日宋家的悲剧,根源就在你!”她居高临下,声音冷得刺骨,“是你的偏心、你的纵容、你的懦弱,亲手养出了豺狼,也逼得我不得不变成利刃!”
她盯着他,眼中再无亲情,只剩漠然:“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想杀的人,其实是你。”
宋振林浑身一颤,脸色惨白。
“可你占着‘生父’的名分,”她轻声说,却比任何诅咒都更令人心寒,“我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才留你至今。”
“所以……你该庆幸。”
宋振林瘫坐在地,手指颤抖地指着她,嘴唇哆嗦:“不孝女……大逆不道……你不得好死!”
宋柠转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槛,她脚步微顿,背对着他,淡淡道:“对了,肃王手里,握着你这些年贪污受贿、勾结外敌的所有证据。你的官,做到头了。好自为之吧。”
话音落,她大步离去。
身后,是宋振林歇斯底里的咆哮与砸物声。
而她,连衣角都未曾拂动一下。
尘埃落定,因果已偿。
从此,再无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