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柠又去见了端敏郡主。
郡主早知她要来,一早就命人备好了茶点,见她进门,郡主笑着迎上来,眼角眉梢都是暖意:“可算回来了,我这心啊,总算落回肚子里了。”
宋柠却没笑。
她退后一步,在郡主面前缓缓跪下,行了个郑重的大礼,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郡主,”她声音微哑,“当初我为了自己的利益,与您做那笔交易,让您嫁入宋家……如今宋家已败,您大可休夫离去,不必再受这无谓的牵连。”
端敏郡主一怔,忙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扶起。
“你这是做什么?”郡主语气带着责备,眼里却满是心疼,“那桩婚事,是我自己选的。是我看中了你的胆识,信你、愿与你联手。不是你利用我,是我们彼此成全。”
她拉着宋柠坐下,亲手给她斟了杯热茶,温声道:“再说,我现在走了,外头那些人会怎么说?‘端敏郡主又克死一个夫家’?呵,我偏不让他们如愿。”
宋柠眼眶微热,仍忍不住劝:“可宋家如今……名声尽毁,就算没人说您克夫,也会有别的闲话。流言如刀,我不想您因我而受辱。”
“傻孩子。”郡主轻轻一笑,伸手揉了揉宋柠的发顶,动作温柔得像对待亲生女儿,“你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只会躲起来的郡主吗?”
“是你教会了我,有些仗,躲不开,那就迎上去打。谁敢乱嚼舌根,我一封帖子递到宗人府,就能让他们闭嘴。”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有力:“而且……我还得护着我的女儿。”
宋柠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蓄满泪水。
女儿?
她从未想过,端敏郡主竟真的已将她视作亲女。
她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扑进郡主怀里,紧紧抱住她。
郡主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时候的乾儿一样,柔声道:“哭什么?天塌下来,有我这个当娘的顶着。你只管往前走。”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暖得像一场迟来的团圆。
宋柠闭上眼,终于在这一刻,卸下了所有防备与孤勇。
真好,从此以后,她都不会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一切尘埃落定。
宋柠放下了心头最重的枷锁,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轻盈了几分。
三日后,阿宴终于醒了。
虽性命无虞,但元气大损,面色苍白如纸,连坐起身都需人搀扶。
欢儿诊过脉后直言:“他底子本就薄,伤及肺腑,又的的确确是真的死过一回,如今五脏皆虚,经脉受损。若想真正恢复,非得静养数年不可。”
几番思量后,欢儿终于找到宋柠,神色凝重地开口:“如今能彻底根治谢琰体内寒毒、助阿宴调养旧伤的,唯有药王谷。”
“所以我想,带他们两个一起去。”
“我也去。”
宋柠紧跟着开口。
可欢儿却皱了眉,“你去做什么?他们两个是去解毒治伤养身体的!”
宋柠神色认真,“我去照顾谢琰。”
“药王谷多得是药童,不必劳您大驾!”
欢儿的语气显然也很强硬。
宋柠一怔,随即便直直地盯着欢儿,一双眸子透着委屈,可怜,讨好……
欢儿被她看得浑身都不舒坦,索性转开了身去,“不是我不让你去,只是这药王谷有药王谷的规矩,上回我便说了,若是谢琰的寒毒治不好,恐怕是一辈子都会被留在药王谷里,那你跟着去,自然也得一辈子留下!可是宋柠,你还年轻,你还有许多大好年华,怎能被困在一方小小的山谷里?!”
谁知,宋柠转到了欢儿面前,神色越发严肃,“正是因为他可能一辈子都出不来了,我才要陪着他去!欢儿,我想一辈子都同他在一起,我不在意他身在何处,只要有他相陪,就算是一方小小的山谷,我也会很欣喜。”
欢儿盯着宋柠那双执拗又亮得惊人的眼睛,半晌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像是被这丫头的倔强彻底磨没了脾气。
“……你啊,”她语气无奈,指尖点了点宋柠的额头,“真是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她叹了口气,声音却放软了些:“行吧,你要去,就去。但丑话我必须说在前头……”
“一旦入谷,药王谷的规矩就是铁律。若谢琰寒毒未除,你就算哭着求我带你出来,我也不会答应。谷中不留闲人,更不留半途而退的人。你要是后悔了、怕了、想逃了……没门!到时候别怪我不念旧情。”
宋柠却笑了,眼底没有一丝动摇,只有释然与坚定:“我不会后悔。也不会逃。”
欢儿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轻轻摇头,嘴角却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傻姑娘……罢了,随你吧。”
三日后,天光微明。
一行人悄然收拾行装。行李极简:几套换洗衣物、几匣救命药材、干粮、银钱,再无他物。阿宴虽仍虚弱,却执意不肯躺轿,只披了厚氅,由小厮扶着上了马车。谢琰站在院中,看着宋柠将最后一只包袱系好,眼中满是温柔。
临行前,周砚来了。
他一身青布短打,腰间佩刀,风尘仆仆,却眼神清亮。见宋柠出来,他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与洒脱。
“听说你们今日走?”他问。
宋柠点头,“你来送我?”
“嗯。”周砚挠了挠头,忽然正色道,“其实……我是来告别的。我打算继续参军。”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骄傲:“肃王殿下亲口夸过我,说我跟踪潜伏的本事,整个京营都找不出第二个。我想……这本事,不该荒废在京城的酒楼茶肆里。”
宋柠眼眶微热,轻声道:“你定能驰车沙场,名扬天下。”
周砚笑了笑,忽然认真地看着她:“宋柠,我有一句话要留给你:这辈子,你一定要活得开心,活得幸福。别再为别人委屈自己了。”
他声音低了下去,像一句承诺,也像一句祝福:“你值得所有的好。”
宋柠用力点头,“我会的。”
周砚没再多言,只朝她抱拳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一个时辰后,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京城的喧嚣、恩怨、权谋、过往,尽数被抛在身后。
车内,阿宴靠在软垫上,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轻声说:“这一走,怕是要好些年看不见京城的雪了。”
欢儿替他掖了掖毯角,淡淡道:“山里的雪,更干净。”
谢琰坐在宋柠身侧,握紧她的手。
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唇角却微微扬起。
前路漫漫,或许数月,或许十年。
可她心有所归,身有所依。
从此山高水长,岁月静好——
他们终将,在彼此的目光里,走到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