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琰静静看着眼前崩溃失态的宋柠,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他不清楚所有前因后果,不知道从未婚配、从未对外提及过半分私情的宋柠,为何会拥有一个逝去的孩子。
可她眼底翻涌的痛苦、恨意还有绝望,半分不假。
这份沉重到极致的悲痛,根本装不出来,也演不出来。
他无比确定,宋柠没有说谎。
她是真的失去过一个孩子,也是真的被这份血海深仇,困了整整数年。
屋内死寂沉沉,唯有宋柠细碎崩溃的哭声回荡不散。
谢琰敛去眼底所有的震惊与复杂,只剩无尽的心疼。
他放柔了所有神色,轻声开口,嗓音低沉又温柔,带着笃定的确认:“你的孩子,是不是叫乾儿?”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宋柠浑身一僵。
她猛地抬起泪眼模糊的脸,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谢琰,瞳孔震颤,连呼吸都忘了起伏。
那已经许久不曾说出口的名字,被他轻轻念出,瞬间击溃了她所有残存的坚强。
她颤抖着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知道?”
这个名字,是她藏在心底最柔软、最血腥、最不敢触碰的私藏,是她午夜梦回唯一的执念,也是一辈子无法愈合的伤疤。
谢琰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只是想起当初她在镇国公府时,将八弟就上来后,哭得失礼又崩溃,一声声唤着的名字。
所有人都以为,她唤的是‘谦儿’。
可如今想来,她的语调和声音,分明唤的,是‘乾儿’。
他望着她通红的眼眸,心疼得无以复加,语气也越发温柔:“乾儿那么乖,一定不愿意看到你这般痛苦,更不愿意看到你为了报仇,亲手染上血腥,变得和伤害他的人一模一样。”
“柠柠,别这样。”
他上前一步,缓缓靠近情绪彻底失控的她,语气裹挟着无尽的包容与守护:“你看,我就在这里。我会护着你,护着你身边所有在意的人。”
他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汹涌的泪水,“你看看我,我就在你身边,就算你想要报仇,也不必亲自动手。你有我。”
“我可以做你的刀,替你斩断所有恩怨,替你清算所有血债,替你做所有你想做、却不能做的事。所有肮脏、杀戮、所阴私,都由我来扛。”
短短几句话,温柔却有千钧之力。
压在宋柠心底许久的委屈、绝望、孤独与恨意,在这一刻彻底轰然崩塌。
她哭得浑身剧烈颤抖,一点一点靠近他的怀里,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卸下了所有伪装与铠甲,脆弱得一塌糊涂。
谢琰稳稳搂着她,一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温柔安抚着失控的她,然后,缓缓抬眼,落在了宋思瑶的身上。
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冷冽。
角落里,宋思瑶正蜷缩着,满脸惊恐与狼狈。
她捂着自己的小腹,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衣衫,整个人痛得浑身痉挛。
猩红鲜血,正顺着她的裙下缓缓渗出,一点点流淌在地面上,晕开刺目的血痕,慢慢蔓延开来。
血腥气淡淡弥漫在屋内,清冷又刺眼。
谢琰静静看着那不断蔓延的血色,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痛苦挣扎的宋思瑶,眼底情绪复杂翻涌,渐渐变得恍惚。
记忆骤然拉回多年前的盛夏。
他恍惚间透过眼前这满身鲜血、面目狰狞的女子,看到了七岁那年的小小身影。
看到那个年纪尚小、眉眼温柔,曾在他最落魄孤苦、无人庇护之时,偷偷给他递过一块糕点,给过他片刻温暖的小女孩,也一点一点,死在了那个角落里……
宋柠的身体本就虚弱,情绪激动之下,哭晕在了谢琰的怀中。
肩头骤然一沉,谢琰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他一把抱起宋柠,便往外去。
屋外,成安恰好闻声赶来。
谢琰脚步未停,嗓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不必施救。”
而后,便是大步而去。
暮色沉沉,夜色渐浓,整座王府陷入静谧。
谢琰独自坐在书房案前,周身气压低沉。
烛火摇曳不定,将他清俊的侧脸映得明暗交错,面上情绪晦涩难辨。
桌案上的卷宗铺开许久,他却分毫未动,只静静坐着,无人知晓他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
直到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成安躬身入内,低声禀报:“王爷,宋大姑娘去了,一尸两命。”
短短一句,落下终局。
谢琰指尖微顿,喉间泛起一阵沉闷的滞涩,良久,才淡淡吐出一个字:“嗯。”
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可心底却沉甸甸地压着一团浊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无人知晓,他心底的煎熬与拉扯。
在那段最黑暗、最难熬的日子里,是那个小小的奶团子撑着他熬过了那段最艰难的岁月。
是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善意,成了他荒芜年少里唯一的光。
可如今,是他亲手放任那束光彻底熄灭,任由当年的小小姑娘,死在了自己眼前。
他心里无比清楚,宋思瑶罪有应得,半点不冤。
当初若不是宋柠,拿出银两、请来名医,宋思瑶和腹中孩子,根本活不到今日。
可她不知感恩、不知悔改,最后甚至将毒手伸向护着宋柠的阿宴,步步作死,这条路,从来都是她自己选的。
道理他都懂,可心底的郁结依旧散不去。
他憎恶这样的自己。
冷静、冷漠、杀伐果断。
哪怕是曾经自己心里唯一的救赎,也能亲手斩断。
新旧念想交织拉扯,愧疚、释然、怅然层层堆叠,复杂得让人心力交瘁。
良久,谢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纷乱的情绪,敛去眼底所有沉郁晦暗。
他忽然很想去见宋柠。
也不必惊扰她,只需要远远地看着她就好。
哪怕她还睡着,哪怕她根本不知道他来过。
但知道他能看到她,此刻心底拉扯的那些情绪,便都能被安抚下去。
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大步走出书房,朝着宋柠安置的院子行去,脚步越走越快,是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急切。
然后……
他听到有人在唱:
“萤火虫,夜夜红,
公公挑担卖胡葱,
婆婆养蚕摇丝筒,
儿子读书做郎中,
新妇织布做裁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