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柠已经被困在这里很久了,久到她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这座隐秘的地下私牢,四面皆是厚重严实的石壁,密不透风,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影与气息。
阿宴命人将她带来此处后,便再无半点音讯,像是彻底将她遗忘在这片幽暗之地。
地牢里没有窗,没有通风的缺口,唯有墙角一支残烛勉强维系着微弱光亮。
烛芯早已燃得疲软,火苗细细小小的,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昏黄微弱的光晕只能勉强照亮方寸之地,余下的大片空间,尽数被浓稠的黑暗填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浸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这里死寂得可怕,安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还有烛火轻轻跳跃的细碎声响。
唯一的慰藉,便是地牢隔音并不算绝佳,外界的动静总能隐隐透进来。
她听见值守的人轮换交谈,说起京城局势动荡不安,说起家中妻小的担惊受怕。
唯独说起阿宴时,他们会压低声音,低到她不足以听清。
她静静坐在冰冷的石榻上,双手轻轻搭在膝头,心底满是焦灼与不安。
她不知道谢琰跟随阿宴进宫是否顺利,更不清楚这场席卷京城的乱局,最终会走向何种结局。
无数猜测与担忧盘踞心头,让她寝食难安,心神不宁。
就在她心绪纷乱、暗自焦灼之际,地牢厚重的石门忽然发出“咔嚓”一声沉闷的响动。
机关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地底格外清晰,打破了满室沉寂。
刺眼的白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与地牢内昏暗的烛火形成强烈反差,让久处黑暗的宋柠下意识微微眯起了双眼。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着光线缓步走入,是阿宴。
他褪去了连日周旋的冷冽疏离,身上衣袍整洁干净,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木盘,盘中摆放着几样温热的饭菜,品相精致,香气淡淡弥散开来,在阴冷的地牢里添了一丝微弱的烟火气。
阿宴抬手轻轻合上石门,隔绝了外界的光亮与声响,地牢再度回归昏暗静谧。
他一步步走到石榻旁,将木盘稳稳放在案上,动作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妥帖,像是对待稀世珍宝一般。
以往每次相见,他眼底皆是从容笃定,可今日,他周身萦绕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眉眼间藏着淡淡的倦色,周身气场也格外沉闷压抑。
宋柠抬眸望着他,没有看桌上温热的饭菜,也没有半分动容,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带着压不住的忐忑与牵挂。
“谢琰在哪里?”
简单五个字,不含多余情绪,却藏着她所有的担忧与执念。
阿宴的动作微微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
他像是没有听见这句问话一般,刻意避开了这个话题,将饭菜放置在了不远处的石桌上,语气放得格外轻柔,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与温和:“我让后厨特意做了小姐从前最爱吃的几样小菜,火候拿捏得正好,还是你熟悉的口味,趁热尝尝。”
可宋柠依旧端坐不动,身姿笔直,眼神澄澈又执拗,牢牢锁定着他,没有半分退让。
“我问你,谢琰现在在哪里,他安不安全?”
她不愿转移话题,更无心饮食。
只想知道,谢琰究竟在何处,有没有被阿宴设计。
他,是生是死?
阿宴终于停下了动作,缓缓抬眸看向宋柠。
方才温和的神色悄然褪去,眼底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戾气,语气也骤然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压抑的冲劲,像是被戳中了心底的酸涩与不甘。
“他很安全。”
他一字一顿,声音微微紧绷,带着说不清的酸涩与别扭,“我已经把所有北境细作的名单,尽数交到了他手里。如今京城潜藏的隐患、安插的眼线,他全都一清二楚。他现在很好,正在去做他该做的事!”
这段话带着一丝刻意的强硬,像是在自我说服,又像是在极力掩饰心底的落差与失落。
却也不知,是不是意识到自己这番话说得太过强硬,阿宴眼底的戾气渐渐散去,周身紧绷的气场缓缓柔和下来,语气再度回归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迁就。
他抬手推了推桌上的饭菜,轻声哄道:“这些都是城中最有名的酒楼厨子亲手做的,口味和小姐从前爱吃的一模一样,小姐,尝尝吧。”
宋柠依旧无动于衷。
又或者说,她不知究竟该如何回应阿宴。
阿宴静静看着她这副疏离冷淡的模样,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连日隐忍的疲惫、小心翼翼的讨好、不被在意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向来清冷自持、喜怒不形于色,可面对宋柠的冷漠,终究是绷不住了。眼尾悄然泛起一层薄薄的红,眼底氤氲着细碎的湿意,声音也微微发哑,带着几分无措与可怜。
“小姐。”
他放低了所有姿态,褪去了所有算计与强势,只剩下最纯粹的卑微与忐忑:“你如今……就这般讨厌我了吗?”
“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也从未伤害过谢琰。我只是想要为我家人求一个公道而已。”
他望着她冷淡的侧脸,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苦苦的哀求:“小姐,我已经没有阿蛮了,你,可不可以……不要讨厌我?”
幽暗的烛火映着他泛红的眼尾,平日里运筹帷幄、冷静隐忍的人,此刻卸下了所有铠甲,露出了最柔软脆弱的一面。
眼底的委屈与落寞真切又浓烈,让人根本无法硬下心肠继续疏离。
宋柠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底坚硬的防线终究缓缓松动。
她轻轻叹了口气,起身缓缓走到案前落座。
可她依旧没有拿起碗筷,没有动一口饭菜,只是静静看着桌上温热的食物,眼底满是复杂的怅然,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风里。
“我只是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会突然变成现在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