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宴身形微僵,脊背瞬间绷紧,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冷硬骤然凝固。
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攥紧,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他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就连老谋深算的北境王都被他蒙骗至今,却没想到,谢琰仅凭片刻对峙,便彻底看穿了他的底牌。
谢琰看着他微变的神色,便知道,自己才对了。
毕竟,若是信封里当真装着父皇当年亲笔写下的割地密信,那便是铁证如山,阿宴又何须隐忍这么多年?
所以他需要筹谋,需要试探,需要周旋,需要等一个时机,逼迫父皇亲口承认,并且写下罪己诏,还震远镖局一个公道。
思及此,谢琰再次开口,“父皇今日写下的罪己诏,我会妥善保管。待北境之乱平定、京城局势安稳,我定会将当年所有的真相、父皇的全部罪责,悉数公之于众,让天下人知晓当年的冤案,让枉死之人得以安息。”
“阿宴,你信我一次。”
阿宴静静凝望着他澄澈坚定的眼眸,心底紧绷多年的弦,终于缓缓松动。
他心里清楚,如今徐公公已然身死,当年直接行凶之人已然落幕,而他手中空无一物,再无任何筹码可以继续僵持对峙。
若是执意纠缠,只会彻底断送唯一能够昭雪冤案的机会,十五年的隐忍便会彻底化为泡影。
良久,他深深吸了一口殿内微凉的空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不甘与怨怼,默然偏过头,避开了谢琰的目光。
没有应答,没有妥协的话语,只是一个简单的转头动作,却已然默认了这份约定。
大殿之内再度归于寂静。
帝王看着僵持的两人,早已没了往日的威严凌厉,只剩满身疲惫与沧桑。
他颤抖着手拿起笔墨,指尖苍老无力,落笔沉重,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写下了那份罪己诏。
每一个字,都是对自己当年怯懦、自私与昏聩的认罪,是对枉死八十七条人命的愧疚,也是对半生帝王功过的最终定论。
字迹潦草歪斜,字字泣愧,写尽了他晚年的悔恨与无奈。
通篇写完,他放下笔,像是耗尽了全身所有力气,整个人瘫靠在龙椅上,眼神空洞,满目颓然。
谢琰上前,轻轻拿起那卷罪己诏,仔细收好,妥帖揣入怀中。
而后与阿宴对视了一眼,这才行了礼,“父皇,儿臣告退。”
说罢,便是转身,与阿宴一同朝着殿门走去。
就在两人即将抬手推开殿门之际,身后忽然传来帝王沙哑微弱的声音,带着一丝迟暮老人的期盼与落寞:“老三……你何时再来看朕?”
这一声询问,褪去了帝王的傲慢与强势,只剩一个垂暮父亲,对亲子的卑微期盼。
谢琰推门的动作微顿,背影挺拔未动,沉默片刻后方才开口,声音温和却疏离,“待外头的乱象尽数平息,局势安稳,儿臣便入宫来看父皇。还请父皇稍等。”
身后沉寂片刻,才传来一声苍老缓慢的应答:“好,朕等你。”
话音落下,谢琰抬手,轻轻推开厚重的殿门。
晚风裹挟着深夜的寒意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压抑沉闷的气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寝殿,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殿内那位孤独垂暮的帝王。
深夜的宫道死寂空旷,巡夜的北境士兵远远伫立,不敢靠近。
两人并肩前行,脚步轻缓,一路沉默,直至走出深宫核心守备范围,谢琰才压低声音,率先打破沉寂。
“徐公公忽然身死,北境人必定会心生猜忌,多加盘问调查。宫中局势,很快会再起波澜。”
阿宴神色淡然,眼底无半分波澜,似乎早已预料到后续变故,轻声应道:“我知晓。”
说着,他侧头看向谢琰,“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随时。”谢琰答得干脆利落,“如今只差一份完整的名单,便可将潜藏在京城、朝堂各处的隐患尽数拔除。”
闻言,阿宴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随即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封叠得整齐的信纸,“你早知我有?”
谢琰也跟着笑了笑,接过信纸,“我只是猜想,你不会只是安插了自己人这么简单。”
阿宴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你们谢家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能将大棠这好好的天下,打理得这般千疮百孔。”
谢琰并不在意他这番话,毕竟,这是实话。
若不是父皇不作为,若不是谢瑛引狼入室,大棠,何至于此?
于是,他只能低低道了声,“多谢。”
阿宴一张脸上,却只写满了冷漠与疏离,“不必谢我。我不是帮你,也不是为了什么大棠江山、万民社稷。”
“我只是不想我家小姐难过而已。”
大棠若是倾覆,小姐的家人,爱人,在意的人,必然也会跟着遭殃。
他不想看到小姐难过。
她抱着阿蛮痛哭的样子,这一世,他只见那一次,就已经足够了。
再不要多了。
阿宴很快便离了宫,可谢琰却并未跟着离开。
接着夜色遮掩,他身形灵巧,朝着东宫的方向行去。
如今的东宫早已不复往日繁华,庭院荒芜,草木丛生,处处冷清萧瑟,早已没了储君居所的威严气象。
废太子谢韫礼正是被软禁在此。
谢琰来时,谢韫礼正独坐窗边,借着微弱灯火翻看旧卷,听见动静抬眸,骤然撞见深夜到访的谢琰,眼底闪过一抹错愕。
随即,露出几分鄙夷,“怎是这样一副粗鄙打扮?”
谢琰缓步走近,行了礼,这才开口,“皇兄应该知道,京中出事了。”
谢韫礼没应声。
他自然知道,否则,也不会这么晚了都还没睡。
他料到了,谢琰会来找他。
他觉得这是一次机会,自己手上捏着的东西,会成为他的筹码。
可,他没想到,谢琰会突然给他跪下。
只见谢琰单膝下跪,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抱拳于胸,神情万般恳切,“如今外敌压境,社稷倾覆在即,还请皇兄看在大棠万千子民的份上,与我一同,共退外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