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岁时春 > 第332章 请下罪己诏
    殿内众人尚且来不及反应,只听“咚”的一声沉闷巨响,骨骼撞在石柱上的钝响骤然炸开,回荡在空旷死寂的寝殿之中。

    徐公公整个人直直撞向青石立柱,身体重重滑落,瘫倒在地。

    头上瞬间渗出鲜红的血迹,迅速糊住眉眼,气息瞬间微弱下去,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一瞬之间,大殿死寂得可怕。

    谁也没料到,徐公公竟然如此决绝,二话不说便以死谢罪。

    可看着地上渐渐冰冷的尸体,阿宴眼底的恨意非但没有消减半分,反而愈发汹涌翻腾。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紊乱,眼底的猩红铺天盖地,几乎要吞噬所有理智。

    死了。

    当年亲手下令血洗镖局的元凶,就这么一死了之,轻飘飘了结了所有罪责。

    可十五年的冤屈、满门惨死的剧痛、他从小到大颠沛流离、隐忍偷生的苦难,又该找谁偿还?

    那些无辜逝去的族人,那些来不及长大的亲人,永远回不来了。

    一条性命,根本抵不上满门血债。

    阿宴缓缓抬眼,冰冷的目光死死锁定高位上脸色惨白的帝王,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只剩彻骨的寒凉与执拗的恨意。

    “他死了没用。”阿宴的声音沙哑冰冷,“真正的罪魁祸首,还好好坐在龙椅上。”

    皇上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灰败如纸,下意识避开了他凌厉逼人的目光。

    “写罪己诏。”阿宴字字强硬,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将十五年前震远镖局灭门的全部真相公之于众,承认你当年私自密信求和、弃民割地、枉杀忠良的所有罪责。”

    这话落下,皇上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帝王最后的尊严与偏执,厉声拒绝:“朕乃九五之尊,执掌天下社稷,岂能随意下诏罪己,受万民唾骂?此事绝无可能!”

    他可以在心底愧疚忏悔,可以默许旁人顶罪赴死,却绝不肯亲手拉下自己的帝王尊严,将毕生污点赤裸裸暴露在天下人面前。

    闻言,阿宴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悲凉又嘲讽,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他转头看向身侧沉默伫立的谢琰,目光带着质问,也带着看透一切的漠然,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谢琰,你看看他。”

    “这就是你拼死守护的父皇,这就是大棠的帝王。”

    “为了稳固自己的江山,他可以毫不犹豫割让国土、舍弃百姓;为了保住皇权体面,他可以枉杀无辜、灭口忠良。往年边关僵持,他为了求和安稳,甚至送自己的亲生儿子去北境做质子。”

    阿宴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谢琰,也刺向那高高在上的帝王:“你告诉我,这样一个弃山河、弃万民、弃骨肉的人,到底凭什么稳坐这九五龙椅,凭什么做这天下的君主?”

    句句诘问,狠狠砸在人心上。

    谢琰胸口重重一闷,心底五味杂陈,酸涩、失望、悲凉尽数翻涌。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缓缓站直身子。

    然后,一步步走向龙椅,在皇上错愕的目光中,他抬手取出一张空白宣纸,平铺在帝王面前的案几上,又将笔墨轻轻推至手边。

    “父皇,请写罪己诏。”谢琰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皇上瞳孔骤缩,又惊又怒,猛地拍案而起,龙颜大怒:“放肆!谢琰!你竟敢逼朕?君臣父子纲常何在?你眼里还有朕这个父皇,还有这大棠礼法吗!”

    面对帝王的暴怒斥责,谢琰没有退让半分,反而抬眸直视着他,眼底积压多年的失望与隐忍尽数爆发,冷声反问:“儿臣无礼?那父皇可否告诉儿臣,这些年您守的礼法、护的江山,到底是什么模样?”

    “如今京城彻底沦陷,全境被北境掌控,百姓惶惶不可终日,街巷死寂、民不聊生!”

    “太子暗中勾结外敌,五弟肆意妄为,助纣为虐,这些朝堂乱象、皇子逆举,您当真一无所知?!”

    “整整十年!您将我弃于北境苦寒之地,任由我九死一生、自生自灭,不问不顾!朝堂腐朽、内政荒废、边关疲弱,一步步把大好河山推向覆灭绝境,这十年,您到底为大棠、为百姓做过什么?!”

    皇上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青白交加,眼底的暴怒渐渐被慌乱与无力取代。

    他死死瞪着谢琰,眼底满是狼狈与不甘,硬撑着帝王的威严低吼:“朕的江山,朕的朝政,轮不到你来指指点点!不用你来教朕怎么做!”

    “儿臣不敢教父皇,只是求父皇,给天下人一个公道,给枉死之人一个交代。”谢琰寸步不让,漆黑的眸子直直对上皇上浑浊的眼底。

    皇上强势半生、执掌皇权数十年,向来说一不二,从未被人如此当众顶撞、步步紧逼。

    可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眼神冷冽坚定的儿子,看着他眼底的失望与决绝,他心底所有的强势与偏执,终究一点点崩塌、溃败。

    他老了,累了,也真的错了。

    漫长的僵持过后,皇上紧绷的肩膀缓缓垮下,周身的戾气尽数消散,只剩无尽的疲惫与苍老。他别开目光,声音沙哑无力,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妥协。

    “……朕写。”

    他闭了闭眼,卸下了所有帝王傲骨,低声恳求:“但朕有一个条件。这份罪己诏,需等朕死后,再公之于众。”

    “朕可以认下所有罪责,可朕……实在不想活着的时候,被天下人指指点点,落得千古骂名。”

    半生骄傲,半生皇权,他终究放不下这最后一点体面。

    谢琰沉默片刻,缓缓颔首,应声应允:“可以。”

    “我会替父皇妥善收好这份罪己诏,恪守承诺,待日后再公示世间。”

    却不想,一旁的阿宴骤然开口,“我没答应。”

    短短四字,瞬间打破殿内短暂的平静。

    谢琰闻言,缓缓转头看向阿宴,而后,朝着阿宴走去。

    夜风从窗棂缝隙灌入殿内,吹动他的衣摆,也吹散了他最后一丝温和。

    直至走到阿宴身前,谢琰才微微俯身,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开口,“信封里面,什么都没有,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