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鸨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扶着柜台才勉强稳住身子。
她抬起头，看见宋柠还站在一旁，眼睛骤然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指着宋柠，声音又尖又细：“大人，这位姑娘也是来找凝香的！她、她方才也在问凝香的下落！您问她，您问她！”
那差役的目光落在宋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见宋柠衣着不凡，气质清冷，不像是烟花巷里常出没的人，便拱手道：“这位姑娘，敢问你是何人？来此作甚？”
宋柠没有躲闪，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我是宋光耀的姐姐，刑部说他杀了人，我来找凝香姑娘，是想问她昨夜是否与我弟弟在一起，能否替他作证。”
那差役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神色一肃，拱手行礼，语气比方才客气了许多：“原来是宋二姑娘。下官失礼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宋柠脸上停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二姑娘的意思是说，这凝香姑娘是你弟弟的人证？”
宋柠点了点头。
那差役沉默片刻，忽然压低了声，就事论事道：“宋二姑娘，下官斗胆问一句，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凝香姑娘也是令弟杀的？是因为凝香姑娘瞧见了他杀人，所以，他才杀人灭口？
宋柠心头一沉，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从表面上看，这推论合情合理，可她更相信那张纸条上的每一个字。
于是，抬起头，朝那差役微微一笑，“多谢大人提醒。”
她说完，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琴儿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万花楼。
宋柠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稳了下来。
“琴儿，把昨夜负责盯着光耀的人找来。我要亲自问他。”
琴儿点了点头，转身去办，而宋柠则是去了一旁的茶楼内坐下。
不过半个时辰，一个身穿灰色短褐的年轻男子便站在了宋柠面前。
他低着头，身形精瘦，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透着一股习武之人才有的锐利。
他是孟知衡派给她的，同琴儿一样，都是训练有素的高手。
这几日一直跟在宋光耀身边，寸步不离。
“昨夜宋光耀在酒楼饮酒，你可在场？”宋柠开门见山。
那暗卫抱拳，声音沉稳：“属下一直都守在暗处。宋大少爷昨夜确实在酒楼饮酒，与张景之发生口角后便回了雅间，与凝香姑娘待在一处。凝香姑娘约在亥时三刻离开，宋大少爷又独自饮了半个时辰的酒，才醉醺醺地离开酒楼。”
宋柠缓缓颔首。
凝香是在回万花楼的路上遇害，从临江酒楼到万花楼，拢共也不需要一炷香的时间，宋光耀半个时辰后才离开，怎么可能是他杀了凝香？
只是，暗卫是她的人，若是去作证，必定会被旁人指摘证词不可信。
“你好好想想，昨夜可还有人能证明宋光耀的清白？”
闻言，暗卫也皱了皱眉，随即却像是想到了什么，恭敬道，“宋大少爷昨夜喝得不少，走路都走不稳，经过永庆街时撞到了一个打更的老头，还骂了几句。那打更的应该记得他。”
宋柠的眉头微微一动。
“也就是说，如果仵作能验明张景之的死亡时间，不在亥时三刻到子时之间，宋光耀就有不在场证明？”
那暗卫点了点头：“是。属下也这样想。”
宋柠心里松了口气，总算有了一条可以追查的线索。
她正要让暗卫退下，那人却忽然又道：“小姐，还有一事。属下昨日盯着少爷的时候，曾在酒楼里看见一个跑堂的小二，身形举止，瞧着有些不对劲。”
宋柠眉心一蹙：“哪里不对劲？”
那暗卫想了想，似乎在斟酌用词：“北境苦寒，当地人习惯在腰带上挂一把小刀，用来割肉吃。那小二的腰带内侧，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还有他走路的方式，脚掌先着地，脚尖内扣，步伐沉稳却略显僵硬，这是北境人在雪地里行走养成的习惯，中原人极少这样。”
他顿了顿，又道：“属下不敢十分确定，但总觉得那人不像个普通的店小二。”
宋柠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北境人。
又是北境人。
临江酒楼的小二可能是个北境人，而张景之恰好死在那酒楼里，凝香也死了，宋光耀被冤枉。
这一切，难道只是巧合？还是说……有人在背后操控，要把这潭水搅得越来越浑？
“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你先退下。继续盯着宋光耀，不要让人动他。”
那暗卫应了一声，无声地退了出去。
宋柠坐在窗边，望着那株在秋风里摇摇欲坠的花树，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最近，她身边北境人出现的次数未免也太高了些。
难不成，这次张景之被杀，宋光耀被冤，也是北境人做的？
他们要做什么？
是为了对付她？
她对他们，有什么威胁？
她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通报声：“二姑娘，肃王殿下来了。”
宋柠没想到谢琰会来。
她怔了一瞬，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却是深吸了一口气，慌忙将那一瞬间的失态压了下去，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是波澜不惊。
“请肃王殿下进来。”
门被推开，谢琰走了进来。
他今日一袭墨色常服，金冠束发，腰悬长剑，锋芒暗藏，冷意自生。
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眉眼冷峻如削，眸光幽沉似寒潭，淡淡看了琴儿一眼，不带半分温度。
宋柠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看向琴儿。
琴儿会意，退出了屋去。
成安守在门外，轻轻将门带上，隔绝了所有喧嚣。
宋柠这才站起身，朝着谢琰行了一礼，“臣女见过王爷。”
谢琰抬手，示意她免礼，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坐吧。”
两人面对面坐下，隔着那张窄窄的茶桌。
桌上搁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宋柠没有叫人换，谢琰也没有喝。
秋日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细细的、发亮的河。
明明是曾经那么亲近的人，此刻坐在一起，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沉默了片刻，谢琰率先开口，声音依旧低沉：“本王听说，你今日去了万花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