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在风中猎猎作响,映照着满地狼藉的战场。
洛阳的百姓们互相搀扶着,用残破的衣衫擦拭着脸上的血污与泥水。他们中的许多人依然沉浸在巨大的恐惧与不可思议的狂喜之中,浑身战栗着,望着眼前这支如同神兵天降般的军队。
而在这群百姓不远处的官道上,堆积如山的辎重车绵延数里,车厢破裂处,金灿灿的马蹄金、圆润无瑕的西域明珠、流光溢彩的蜀锦散落一地,在火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晕。
这可是董卓从洛阳皇宫和达官贵人府邸中搜刮来的大汉百年积蓄!
曹军和刘备军的士兵们虽然军纪严明,但此刻面对这等足以买下几座城池的滔天财富,许多人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粗重了起来。甚至连曹操麾下的几位宗族将领,眼神中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炽热。
“子翼先生……”曹洪咽了一口唾沫,大步走到苏羽面前,指着那几辆装满黄金的马车,语气中带着几分心痛与不甘,“这……这些可都是真金白银啊!我们起兵讨董,最缺的就是军饷!有了这些财宝,主公就能招募十万,不,二十万大军!到时候何愁董贼不灭?就这么烧了、扔了,是不是太暴殄天物了?”
曹仁也凑了过来,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中的意思不言而喻。他们都是跟着曹操毁家纾难起兵的,太知道钱粮对于一支军队的重要性了。
苏羽坐在小毛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曹洪,清秀的脸庞上没有丝毫波澜,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酷。
“子廉将军,”苏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以为这些是财富?在我眼里,这些都是浸透了洛阳百姓鲜血的毒药,是催命的阎罗!”
曹洪一愣,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被苏羽挥手打断。
“徐荣不是李傕那种只知道抢掠的蠢货。他是董卓麾下真正懂兵法的宿将!此刻,他恐怕已经察觉到了荥阳的异样,正率领着西凉最精锐的飞熊军星夜赶来。飞熊军皆是轻骑,一人双马,来去如风。我们步卒居多,本就机动力不足。如果带着这些沉重的辎重,我们的行军速度会慢如龟爬!”
苏羽猛地提高音量,马鞭直指地上的金银:“带上它们,我们走不出三十里,就会被徐荣的铁骑追上!到时候,在这无险可守的平原上,带着沉重辎重、阵型散乱的步兵面对西凉铁骑的冲锋,会有什么下场?全军覆没!不仅这些财宝要原封不动地还给董卓,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主公,包括玄德公,包括你们,全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这番话如同当头棒喝,砸在曹洪和曹仁的头顶,惊得他们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曹操在一旁听得真切,他本就是世之枭雄,深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道理。苏羽的话句句切中要害,彻底斩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贪念。
“都聋了吗?!”曹操猛然拔出倚天剑,剑锋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森冷的寒芒,“子翼先生的话就是军令!传我将令,除士兵贴身能带走的散碎金银外,所有大件财宝、丝绸、古玩,连同带不走的粮草辎重,全部堆在一起!倒上猛火油,给我烧!”
“主公!”曹洪还想再劝。
“再敢多言一句,定斩不饶!”曹操双目圆睁,杀气腾腾地怒吼道。
曹洪吓得一个哆嗦,再也不敢废话,立刻转身去指挥士兵执行命令。
很快,成百上千辆辎重车被推到了一起,堆成了一座巨大的木山。士兵们将西凉军留下的猛火油和干柴泼洒在上面。随着曹操一声令下,数十支火把同时掷出。
“轰——”
冲天的烈焰拔地而起,瞬间吞噬了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物。名贵的蜀锦在烈火中扭曲化为灰烬,精美的玉器在高温下炸裂发出清脆的声响,黄金被烧得通红,渐渐融化成金水,顺着泥土的缝隙流淌。
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也映红了曹操和刘备的脸庞。
曹操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烈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惜,但更多的是一种浴火重生的决绝。他知道,从这一把火开始,他曹孟德彻底走上了一条与关东群雄截然不同的道路。那些诸侯在酸枣大营里为了抢夺地盘和财富勾心斗角,而他,在燃烧大汉的过去,去搏一个未知的将来。
另一边,刘备正站在百姓中间。
数万名被解救的洛阳百姓,此刻正用一种敬畏而又感激的目光看着这位耳朵垂肩、双手过膝的将军。
“玄德公……”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者颤巍巍地走到刘备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者的手里死死攥着半个沾满泥土的硬面饽饽,那是他从死去的西凉兵身上抠下来的。他将那半个饽饽高高举起,老泪纵横,“老朽一家七口,被西凉军杀了五个,只剩下老朽和小孙女。若非将军相救,我们爷孙俩也活不过今晚。老朽身无长物,只有这半块干粮,愿献给将军,权作劳军……”
刘备看着那半个沾满泥土和血迹的饽饽,眼眶瞬间红了。他快步上前,双手将老者搀扶起来,声音哽咽:“老人家,快快请起!备乃汉室宗亲,眼睁睁看着大汉子民受此苦难,已是罪该万死,怎敢再受您的干粮!”
说罢,刘备转过身,看着漫山遍野、拖家带口的百姓,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双股剑,高高举起。
“大汉的子民们!我乃中山靖王之后,刘备,刘玄德!董卓逆贼,祸乱朝纲,焚毁帝都,残害百姓,其罪罄竹难书!今日,我与曹将军在此截杀贼军,只为救尔等于水火!”
刘备的声音在夜风中远远传开,带着一股悲天悯人的苍凉与坚定:“但此地不宜久留!董卓的追兵随时会到。我刘备在此立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放弃你们!愿意跟我走的,我们往南去!去荆州,去徐州,去那些还没有被战火波及的地方!我不保证你们能顿顿吃饱,但我保证,只要有我刘备一口吃的,就绝不让你们饿着!若有贼军追来,必先踏过我刘备的尸体!”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百姓们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后,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愿随刘使君!”
紧接着,这声音如同星火燎原般在人群中炸开。
“愿随刘使君!”
“刘使君万岁!”
数万百姓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哭喊声、磕头声震天动地。在这个命如草芥的乱世,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了被人当成“人”来对待的温暖。刘备的身影,在他们眼中,仿佛散发着神明般的光辉。
关羽倒提着青龙偃月刀,站在刘备身后,那双标志性的丹凤眼中此刻也闪烁着激动的水光。他傲气凌人,视天下英雄如草芥,但唯独对自己的这位大哥,敬若神明。因为他知道,大哥那颗仁义之心,是这冰冷乱世中唯一的火种。
张飞则是在一旁抹着眼泪,瓮声瓮气地骂道:“这帮西凉狗贼,俺老张刚才杀得太少了!下次再见,非把他们全捅上一万个透明窟窿不可!”
苏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波澜。历史上的刘备,能够以微末之身,最终三分天下有其一,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和手下的猛将,更是这种能够将人心死死凝聚在一起的人格魅力。这种近乎执拗的“仁义”,在很多人看来是愚蠢,但在百姓眼中,就是活下去的唯一信仰。
“子翼,”曹操不知何时走到了苏羽身边,目光深邃地看着远处的刘备,“玄德此人,胸怀大志,又得民心。若不能为我所用,他日必成大患。”
苏羽转过头,看着曹操那张棱角分明、透着枭雄之气的脸庞,淡淡一笑:“主公,这天下太大了,大到一个人是吃不下的。玄德公有他的道,主公有主公的道。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防备玄德公,而是如何活过今晚。”
曹操神色一凛,立刻收敛了心神:“子翼说得对。我们接下来该怎么走?”
苏羽从袖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图,借着火光摊开在马背上,手指在地图上快速划过:“玄德公带着百姓,目标太大,且行军缓慢,绝对不能和我们走同一条路。必须分兵!”
苏羽指着地图上的一条向东南延伸的小道:“让玄德公带领百姓,走这条路,经颍川,直奔汝南。汝南是袁氏故里,虽然袁绍袁术无能,但当地世家大族势力盘根错节,董卓的兵马不敢轻易深入。百姓到了那里,尚有一线生机。”
“那我们呢?”曹操问。
苏羽的手指猛地向上一点,指向了东北方向:“我们走汴水!直奔酸枣大营!”
曹操眉头紧锁:“汴水一带地势平坦,若是徐荣追来,我们极易被骑兵咬住。”
“所以,我们需要有人断后。”苏羽的语气变得无比冷酷,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而且,断后的人,九死一生。”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断后,面对的将是暴怒的徐荣和武装到牙齿的西凉飞熊军。这几乎是一个必死的任务。
“俺去!”
一声暴喝打破了寂静。张飞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丈八蛇矛在地上重重一顿,砸出一个深坑。“俺老张早就手痒了!刚才那些西凉兵不够俺塞牙缝的。什么狗屁徐荣飞熊军,俺老张就在这里,一矛一个,全给他们串成糖葫芦!”
“三弟不可鲁莽!”刘备连忙上前拉住张飞,“你若有失,让我如何向二弟交代!”
“大哥!你带着百姓走得慢,若是没人拦住追兵,大家都要死!”张飞虽然鲁莽,但此刻却异常清醒,他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睛,“俺老张烂命一条,换这几万百姓的命,值了!”
“算我一个。”
一个低沉而冷硬的声音响起。夏侯惇提着滴血的长枪,从阴影中走出。他那只独眼中闪烁着如狼一般的凶光:“曹家军中,没有贪生怕死之辈。子翼先生,给我一千人,我把徐荣钉死在三十里外的落凤坡。他想过去,除非从我夏侯元让的尸体上踏过去!”
曹操看着夏侯惇,嘴唇微微颤抖。夏侯惇是他的族弟,也是他最倚重的将领。让他去断后,曹操的心在滴血。
但他没有选择。
“元让,翼德……”曹操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两人深深作了一揖,声音沙哑,“保重!若能生还,我曹孟德亲自为你们牵马执鞭!”
“主公言重了!”夏侯惇回了一礼,转身大喝,“不怕死的,跟我出列!”
“愿随将军赴死!”一千名曹军精锐齐声怒吼,声音中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悲壮。
苏羽看着这一幕,心中默默叹息。这就是乱世,每一个决定背后,都是无数条鲜活的生命。他能做的,只是尽量让这些牺牲变得有价值。
“夏侯将军,张将军。”苏羽走到两人面前,压低声音说道,“落凤坡地势狭窄,两侧有高地。你们不要在平地上与骑兵硬拼。多砍伐树木,设置鹿角拒马。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而是拖延时间!只要撑过两个时辰,立刻化整为零,遁入两侧山林撤退。徐荣急于追击主公,绝对不会进山搜剿你们。”
“俺记住了!”张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夏侯惇则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先生放心,人在阵在!”
安排妥当后,大军开始迅速分流。
刘备带着关羽和简雍等人,组织着数万百姓,借着夜色的掩护,浩浩荡荡地向东南方向撤离。临行前,刘备深深地看了一眼曹操和苏羽,抱拳道:“孟德兄,子翼先生,今日之恩,备铭记于心。山高水长,我们后会有期!”
“玄德公,保重!”曹操抱拳回礼。
看着刘备的队伍渐渐消失在夜色中,曹操翻身上马,抽出倚天剑:“全军听令!急行军,向汴水方向,撤!”
剩下的五千曹军,丢弃了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宛如一条黑色的长蛇,迅速没入了苍茫的夜色之中。
……
与此同时,荥阳关。
冷风如刀,呼啸着刮过高耸的城墙。
徐荣身披重甲,宛如一尊铁塔般矗立在城楼上。他面容冷峻,一双犹如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东方的夜空。
作为董卓麾下唯一一个非西凉嫡系却能手握重兵的大将,徐荣靠的绝不是溜须拍马,而是实打实的赫赫战功。他治军极严,深谙兵法,性格更是冷酷无情。在他眼中,战争就是一场精密的计算,任何微小的变数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
“将军,已经过去四个时辰了,李傕将军的辎重队还没有消息。”一名副将快步走上城楼,单膝跪地禀报。
徐荣的眉头微微皱起,直觉告诉他,出事了。
“曹操的先锋部队到哪里了?”徐荣冷冷地问道。
“回将军,斥候回报,曹操的军队在距离荥阳五十里处突然消失了。属下已经加派人手去搜寻,但至今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
“消失了?”徐荣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精光,“几千大军,怎么可能凭空消失?除非……他们根本就没打算来打荥阳!”
徐荣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城楼的地图前,目光在荥阳和洛阳之间的道路上快速扫视。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上的一个点。
“李傕的辎重队现在应该走到哪里了?”
“按行程算,应该刚过偃师,快到成皋了。”
“成皋……”徐荣的瞳孔猛地一缩,“不好!曹孟德这个疯子,他不是来攻城的,他是去劫辎重的!”
副将大惊失色:“将军,这怎么可能?李傕将军手下有两万大军,曹操不过区区几千人,他怎么敢……”
“有什么不敢的!”徐荣一拳砸在城墙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李傕那个蠢货,贪婪成性,押运着那么多财宝,阵型必然散乱,毫无防备。曹操若是设伏突袭,李傕必败无疑!”
就在这时,远处的夜空中,突然隐隐透出一抹诡异的红光。
徐荣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方向。那红光越来越亮,仿佛要将整片夜空点燃。
“是火光!那个方向……是成皋!”副将惊呼道。
徐荣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知道,自己的猜测成真了。曹操不仅劫了辎重,而且还放火烧了带不走的东西。这是在赤裸裸地打他徐荣的脸,打太师董卓的脸!
“传我将令!”徐荣的声音如同寒冰般刺骨,“飞熊军全员集结!一人双马,带足三日干粮。抛弃所有辎重,立刻随我出关追击!”
“将军,那荥阳……”
“荥阳不需要守了!曹操的目的是救人和抢钱,他得手后必定会逃回酸枣大营。关东那群诸侯都是缩头乌龟,绝不敢来攻城。”徐荣翻身上马,拔出腰间长刀,“今夜,我要用曹孟德的项上人头,来洗刷这份耻辱!全军出发!”
轰隆隆——
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
三千名全副武装的飞熊军精锐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出荥阳关。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只有战马粗重的鼻息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沉闷声。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徐荣一马当先,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曹孟德,你逃不掉的。”
……
夜色越来越深,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
冰冷的雨水打在士兵们的脸上,混合着汗水和泥土,让人感到无比的疲惫和寒冷。
曹操的大军正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跋涉。虽然丢弃了辎重,但连续的高强度行军和之前的激战,已经让士兵们的体力透支到了极限。许多人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在泥水里,再也没有爬起来。
苏羽骑在小毛驴上,虽然不用自己走路,但颠簸的旅途也让他感到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他裹紧了身上的蓑衣,目光不时地看向后方。
太安静了。
除了风雨声和士兵们的脚步声,身后没有任何动静。
但这恰恰是苏羽最担心的。徐荣的飞熊军是真正的精锐,他们不会像李傕的部队那样大呼小叫,他们会在沉默中靠近,然后在猎物最松懈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子翼,你觉得元让和翼德能挡住徐荣吗?”曹操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苏羽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挡不住的。徐荣的三千飞熊军,在平原上足以击溃三万步兵。落凤坡虽然地势狭窄,但毕竟不是雄关险隘。夏侯将军和张将军只有一千人,面对徐荣不计代价的猛攻,最多只能撑两个时辰。算算时间……他们现在应该已经交上火了。”
曹操的心猛地一沉,他握紧了马缰,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过主公不必过于担忧。”苏羽见曹操神色黯然,出言宽慰道,“夏侯将军和张将军皆是万人敌的猛将。徐荣想要吃掉他们,也必须崩掉几颗牙。只要他们听从我的嘱咐,见机撤入山林,性命应该无忧。”
“希望如此吧。”曹操长叹一声,“若是元让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向夏侯氏的列祖列宗交代。”
两人正说着,前方的道路突然变得开阔起来。一条波涛汹涌的河流横亘在眼前。
“主公,前面就是汴水了!”斥候飞马赶来禀报。
曹操精神一振:“好!只要渡过汴水,再往前走五十里,就是酸枣大营的地界了!徐荣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孤军深入诸侯的联军大营。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准备渡河!”
然而,就在曹操以为即将逃出生天的时候,苏羽的脸色却突然大变。
他猛地勒住毛驴,竖起耳朵,死死地听着风雨中传来的声音。
“主公,不对劲!”苏羽大声喊道。
“怎么了?”曹操一愣。
“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