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莹兰和盛长桉站在不远处的船舷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盛莹兰摇了摇头,小声对盛长桉道,“哥哥,你说林小娘是怎么做到的?母亲都把她架出去了,她一声‘主君’就给叫回来了。”

    盛长桉淡淡道,“因为父亲吃这一套。”

    “母亲还是太单纯了,”盛莹兰撇了撇嘴,“沉不住气,她要是不出去骂那几句,不叫人拖林小娘,父亲未必会心软,她这一闹,反而显得林小娘可怜了。”

    盛长桉看了她一眼,“你倒是看得明白。”

    盛莹兰哼了一声,“看明白有什么用?又不是我去哄父亲。”

    兄妹俩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不知林噙霜是怎样在船舱里哀哀哭诉、赌咒发誓的,只她本就生得风流婉转,今日又是一身素衣,未施粉黛,那份楚楚可怜的模样,十个男人有九个都扛不住。

    从结果看,盛纮是又心软了。

    当天晚上,盛纮就留在了林噙霜的船舱里过夜。

    王若弗又气又恨,咬牙切齿,把枕头摔了好几次,可她知道,盛纮就吃这一套,林小娘是次次用,次次管用,一招鲜吃遍天。

    “林噙霜这个贱人!”王若弗气炸了,“她就知道装可怜,一哭二闹三上吊,官人就吃她这一套!十几年了,半点长进都没有!”

    刘妈妈在旁边劝,“大娘子息怒,主君只是一时心软,未必就真的原谅了林小娘。”

    “一时心软?”王若弗冷笑,“他哪次不是一时心软?心软了十几年了,软得都快没骨头了!”

    刘妈妈不敢再说了。

    盛莹兰在隔壁听见母亲摔枕头的声音,忍不住摇了摇头。

    她心里想着,林小娘也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小姐,虽然落魄了,但也养尊处优了十几年,如今竟是表决心表痴心,说跪下就跪下,该求饶就求饶,哭就哭,争就争,这份勇气和唾面自干的不要脸,确实少有人是对手。

    这样的人,不成功才怪。

    出发之前,关于卫小娘的去留,府里有过一番争论。

    盛纮的意思是,卫小娘身子不好,留在扬州养病更合适。

    老太太也认为,卫小娘留在扬州,对明兰更好,毕竟明兰养在老太太膝下,若是卫小娘跟着去了汴京,母女俩住在一个府里,反倒不好相处。

    卫小娘自己也愿意留下,她知道自己是个累赘,去了汴京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让明兰难做。

    更重要的是,她去了汴京,明兰就要在她和老太太之间做选择,老太太能带给明兰的东西,比她多得多。她不想拖累女儿。

    可明兰死活不同意。

    “小娘在哪儿,我就在哪儿。”盛明兰站在卫小娘床前,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里没有泪,却有一股让人说不出话来的倔强,“小娘若是留下,我也不走了。”

    卫小娘劝了很久,明兰就是不松口。她知道这个女儿倔强,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无奈之下,卫小娘只好答应跟着一起去汴京。

    王若弗知道后,这事跟她没关系,她自然也没什么感觉,更是不好说什么。

    老太太倒是没表态,只是捻着佛珠,淡淡道,“既然卫氏要去,那就去吧。多一个人而已,不碍事。”

    就这样,卫小娘也跟着上了船。

    她住在船舷左侧最末的一个小舱里,跟明兰挤在一起,每日除了明兰来看她,几乎没有人来串门。

    在船上盛莹兰一次都没有见过卫小娘出门,她跟卫小娘不熟,跟明兰也谈不上多亲近,贸然去了反而尴尬。

    反而是盛明兰病了一场之后,沉默了许多,她大概也明白了卫小娘之前的教导,有些痛,于别人是皮毛之痛,于她们却是骨肉分离之痛。

    从那以后,盛明兰的眼神就变了。

    以前她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总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像是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兔子。

    现在她看人的时候,眼睛里的讨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还带着几分疏离的观察。

    莹兰和长桉冷眼看着,心里都清楚,明兰已经渐渐有了谨小慎微的影子,对于父亲的爱,她大概再也没有了期待,她的生活里,只剩下她的小娘和祖母。

    从此谨小慎微,绝不冒尖出头,只过自己的日子。

    至于对府里某些人,又是否还惦记着报复,就不得而知了。

    盛莹兰有一次在船上碰见明兰,明兰正站在船舷边,看着江水发呆,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小袄,头发简单地扎了两根辫子,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盛莹兰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七妹妹,看什么呢?”

    盛明兰转过头来,看见是盛莹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笑了,“六姐姐,我在看水。”

    “水有什么好看的?”

    “水一直在流,从扬州流向汴京,从过去流向将来。”盛明兰的声音很轻,“六姐姐,你说人是不是也像水一样,只能顺着走,不能回头?”

    盛莹兰沉默了一瞬,然后道,“水也有逆流的时候,只是逆流比顺流难得多,大多数水都做不到。”

    盛明兰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盛莹兰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明兰还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在江风中显得有些孤单。

    盛莹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