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从早响到晚,她练就了一边接电话一边看文件一边吃冷饭的本事,一只手握着话筒,一只手翻着纸张,嘴里嚼着已经凉透了的馒头,眼睛还得盯着文件上的小字。
“对,我们金鱼岛每天的接待上限是八十人……不是我们不想多接,是住宿条件有限……正在建新酒店,明年就能投入使用……您先预约,排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理解万岁,理解万岁。”
程晓玲那边的宣传攻势也打得轰轰烈烈。她在全国各大报纸上登了广告,在广播电台投了金鱼岛的专题报道,还联系了电影厂来拍了一部纪录片。
片子里有金鱼岛的白沙滩、碧蓝的海水、古老的椰林、淳朴的渔民、丰收的渔船,还有王佳佳站在海边唱《金鱼岛之恋》的画面。
王佳佳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光着脚站在沙滩上,海风吹着她的长发,裙摆在风中飞扬,她闭着眼睛唱歌,声音清澈得像海水。
纪录片在全国上映后,金鱼岛彻底火了。很多人托关系找门路,就是为了来金鱼岛住一晚、吃一顿海鲜、看一眼王佳佳唱过歌的那片沙滩。
在那个年代,大家的生活刚刚告别温饱,能出来旅游是一件很高端的事情。金鱼岛的出现,正好满足了人们对“诗和远方”的全部想象。
“佳佳姐,你今天教我那首歌好不好?就是你在纪录片里唱的那首。”
谷小鱼缠着王佳佳,两个人在沙滩上追逐打闹,像两个还没长大的小姑娘。
王佳佳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脸上架着一副大墨镜,看起来不像个歌星,倒像个来度假的普通姑娘。
她停下来,弯着腰喘了几口气,转头看着谷小鱼。
“小鱼,你唱歌走调走得太厉害了,我都不知道你是在唱《金鱼岛之恋》还是在唱《东方红》。”
谷小鱼不服气地噘了噘嘴。
“我哪有那么差?我唱得挺好的。”
王佳佳拉着谷小鱼的手走到海边,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一句。
“蓝蓝的海水白白的沙……”
声音清澈得像泉水从石缝里涌出来,海风把她的歌声吹得很远很远,码头上正在卸货的渔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朝这边看过来。
谷小鱼跟着唱了一句,调子果然跑到姥姥家去了。王佳佳笑得蹲在了沙滩上,眼泪都笑出来了,草帽被海风吹跑了,她也没去追。
粤东商贸集团的旅游公司要跟金鱼岛合作的消息,是柳如芳在电话里告诉韩卫民的。
“卫民,粤东商贸集团那边来人了。来的是他们老板的女儿,叫王玉儿,带着一个助理,说是要来考察金鱼岛,谈合作。”
柳如芳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韩卫民坐在谷江河家院子里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
“粤东商贸集团?那可是大块头。他们的老板王天昊,在粤东一带可是跺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来的不是王天昊,是他女儿。二十出头,没什么经验,但挺有热情的。”
柳如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在犹豫该怎么评价这个人。
“她带了二十万,说要注资金鱼岛的旅游项目。但条件挺硬,要参与管理。”
韩卫民的蒲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扇。
“二十万?对咱们来说不算多。你接待一下,跟她谈谈。”
挂了电话,韩卫民靠着竹椅闭上眼睛,蒲扇盖在脸上挡住了阳光。蝉鸣声从椰林里传过来,一阵一阵的,像是没完没了。
他心里在想——粤东商贸集团,王天昊,二十万。这笔账,不能只算眼前的。
王玉儿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衬衫和一条深灰色的西裤,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低跟皮鞋,头发烫成时下流行的大波浪,披在肩膀上,脸上化着淡妆,嘴唇涂了淡淡的口红。
她拎着一个棕色的公文包,站在金鱼岛的码头上,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她的助理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林,穿着一身深色的职业套装,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看起来比王玉儿老练得多,手里拎着一个大箱子跟在后面。
柳如芳在码头接她们,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一步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笑容得体而大方。
“王总,欢迎来金鱼岛。”
王玉儿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柳总,您别叫我王总,叫我玉儿就行。我这个公司刚成立,就我一个人加一个助理,算什么总啊。”
柳如芳笑了笑,带着王玉儿沿着海边的小路往村里走。一路上王玉儿东张西望,像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看什么都新鲜。
她看到晒鱼场上晾着的银光闪闪的鱼干,蹲下来摸了好几下,闻了闻,皱了皱鼻子说“好腥”,但还是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
“柳总,你们金鱼岛太美了。我在粤东的时候就听说过,一直想来看看。这次总算有机会了。”
王玉儿走在沙滩上,弯腰捡起一个贝壳,举起来对着阳光看,贝壳在光线下透出淡淡的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