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第369章7
写罢,他将纸条细细卷成筒,塞进一支中空的木柄内部,随后拾起一把寒光凛冽的厨刀,将刀身稳稳楔入木柄接榫处。
组装停当,他检视一遍,从衣兜里摸出烟盒,捻出一支点燃。
燃了半截的火柴被他凑近方才译毕的那张字条,火舌蓦地腾起,纸面迅速卷曲、炭化,散作几片飞灰飘落。
叶师傅合拢那部厚重的典籍,将它推入墙面一道隐蔽的夹层,这才握住新装好的厨刀,转身步出密室。
贾春明缓缓吁出一口气。
铁匠铺——情报的中转枢纽。
先前前来修刀的中年男子,乃敌方暗桩。
如此看来,随后会来取走这把厨刀的人,恐怕亦是同谋。
一个清晰的谋略在他脑中渐次勾勒成形。
他不再紧盯铺内动静,而是悄无声息地挪至一处更为隐蔽的角落,静静蛰伏。
午后四时已过,赵军领着几名手下匆匆赶来。
一见贾春明斜倚在自行车旁抽烟,他赶忙疾步上前:“处长,这儿有我们守着,您先回厂里歇着吧。
一有风吹草动,我立即向您汇报。”
贾春明递了支烟给他,声调平稳:“盯了一上午,这铺子可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赵军略作回想,摇头道:“从早上九点到现在,除了之前那个中年人,再没别的客人进出。
看不出什么蹊跷。”
贾春明轻弹烟灰,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钱瘸子交代了,他从厂里盗走的废钢材全都卖到了这儿。
加上分局先前探得的风声,这铁匠铺很可能是个敌特窝点——自然,眼下还只是推测。
究竟有没有鬼,查过才知。
所以调你们三大队过来,要把进出的人、他们的底细,都给我钉死了。”
日头西斜,已过申时。
我在此守候多时,看你们行事按部就班固然稳妥,只是过于刻板——盯梢便只知盯梢,仿佛眼中唯余那扇门、那堵墙。
此法虽能见效,却似执牛刀削果,费力而迁拙。
赵军垂目听着,喉结微动,终究没出声,只低低咕哝一句:“处长,我们本就是门外汉,哪能和正经侦察兵相比……”
贾春明笑了,笑意极淡,如茶盏表面浮起的一缕轻烟。”谁要你们比了?我是说,河有河道,山有山路。
你得先辨明眼前是河是山。”
见赵军仍怔忡,他便转了话锋:“赵军,你来说说,咱们这趟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摸清这铁匠铺的底细。”
赵军答得干脆。
“不错。
那要摸清底细,光靠两眼直勾勾盯着门板,够么?”
赵军眉头微蹙,话到一半忽地顿住——他想起贾春明刚到时就拐进了斜对面那家茶馆。
霎时间,他眼底一亮,手掌轻拍前额:“茶馆……酒馆……那些地方才是耳目最杂之处。”
“您在那儿听见什么了?”
他向前凑近半步,嗓音压得低而急切。
贾春明未直接回答,只望着远处铺面上那块漆色斑驳的招牌,不紧不慢道:“盯人不止要用眼睛,还得用耳朵。
而茶馆酒馆,正是生着许多耳朵的场所。”
他略作停顿,方续道:“我进去要了一壶茶,坐在临窗的位置。
伙计闲聊时提起,这铺子原本在东城颇有名气,老师傅手艺精湛,生意红火。
可三个多月前老师傅突然告老还乡,新来的师傅接手,价钱径直翻了一倍——从此门庭冷落。”
“这不是自绝生路么?”
赵军脱口而出。
“是啊。”
贾春明转过脸,目光如细针,“可方才那个庄稼汉,明明晓得价钱昂贵,却还是提着筐进去了。
如今种田人的光景,已经宽裕到不计较这些了么?”
赵军脊背一僵,骤然醒悟:“那庄稼汉……是来传递物件的?”
若是推测无误,这家铺面恐怕并非真正的巢穴,仅是一处传递消息的暗点。
情报既已送入门内,迟早会有人来取——或是里面的人送出,或是外面的人伪装成买主前来接应。
巷口的风打着旋儿,扬起几片干黄的叶子。
赵军望着贾春明沉静的侧脸,心头原先那点不服早已转为信服。
他正欲再问,石板路那头传来了自行车轮碾过的声响。
两个年轻人蹬车近前,利落地翻身落地:“处长,队长。”
赵军快步迎上:“国胜,张明——之前进去那人的来历,查清楚了吗?”
张明得了示意,向前微倾身子,话音里压着隐隐的振奋:“处长,队长,咱们盯上的这人,确实有些门道。”
他先看向贾春明,又转向赵军,“多亏队长早先的安排,我们分成几组远远跟着,否则以他的机警,恐怕早就跟丢了。”
赵军性子急,没等他讲完便问:“直接说,到底摸到了什么?”
“是。”
张明点头,语速快了些,“那人在街上兜了许久,走走停停,不时借着看店铺橱窗、点烟的工夫观察身后。
我们在后面跟着,连呼吸都屏紧了。
足足转了半个多钟头,他才一闪身进了第三棉纺厂的大门。”
他稍停,又补充道,“后来通过国胜在厂里保卫科的关系,才弄清他的身份。
这人名叫游万安,是厂里的采购员。
听说……家里遭遇不幸,妻子几年前难产,大人孩子都没保住,如今独自住在厂区的家属院。”
贾东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极轻地叩着。
棉纺厂的采购员……这身份与早前在茶馆中所见的那人全然不同。
那个自称乡下汉子、为一把砍柴刀与铁匠细细还价的朴实模样,原来只是层精心披上的外壳。
单是这身份之间的悬殊,游万安身上的疑点便又深了一层。
他很可能就是那根暗线,串起那些看不见的结。
“处长!”
赵军压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带着明显的警觉,“铁匠铺那边,有人进去了,是个中年妇女。”
贾春明眼神倏然一凝,所有散开的思绪瞬间收束。
他略调整了坐姿,目光仿佛随意地落向街对面的铺子,双耳的听觉与双眼的洞察却在顷刻间提至极致,四周一切细微的响动与变化皆被清晰捕捉、放大。
铺子里,新来的客人正打量着柜台后的伙计。
“同志,您这儿有结实耐用的菜刀吗?”
妇女嗓门颇亮,带着市井里常见的干脆。
伙计赔着笑应道:“有的,墙上挂的这几款式不同,价钱也不一样,您瞧瞧中意哪种?”
妇女抬头扫了扫货架,想了想说:“我想要一把……嗯,既能斩得动硬骨头,平常切菜剁肉也得轻快的,有这样的吗?”
伙计脸上露出些为难,摇了摇头:“这位大姐,您说的这种,小店恐怕没有。
一般家里用,都是分开置办的。
要不……您去前头的供销社问问?”
妇女脸上掠过一丝失望,点点头:“那行,我再去别处看看。”
她刚转身要走,里间的门帘一挑,叶师傅拿着一把用旧布半裹着的菜刀走了出来,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热络笑意:“这位大姐,您稍等。
您要的那种刀,我这儿正好刚打出一把。”
妇女脚步一顿,回过头,目光落在叶师傅手里那柄看似 无奇的刀上,眼里满是怀疑:“老师傅,您可别哄我。
真有又能砍骨头又轻快好使的刀?”
叶师傅把胸膛拍得响,佯作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瞧您这话说的!咱们‘刘记’在东城区做了多少年手艺了?要是这刀不顶用,您只管拿回来,当着我面把这招牌劈了烧火!”
听他这么一说,妇女脸上的疑色才消去几分,凑近些问:“那……这刀得多少钱?”
叶师傅竖起两根指头,随后将手掌完全摊开:“实话同您讲,打这柄刀我挑了顶好的铁材,足足耗去一整天功夫,单是淬火这道工序就来来 做了好几遍。
价钱方面……确实要高些,得十三块五。”
“十三块五?”
那妇人双眼倏然睁大,声调也扬了起来,“天老爷!这刀莫非是镀了金不成?我整月的进项才多少?这价码也太吓人了!”
叶师傅并未着恼,脸上反而掠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声音压低了几分:“这位嫂子,我跟您交个底,这刀原是替‘鸿宾楼’里一位老师傅专门打的。
可惜呀,老师傅前阵子过身了,再也用不上。
若不是这样,这样的好物件哪里会拿出来卖?”
妇人神色间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盘算的精明所取代。
她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态度却依旧坚决:“老师傅,我就是个在家烧饭的,又不是酒楼里颠勺的大厨,用不上这么顶尖的家伙。
您发发善心,给我拣一把便宜耐用的,能凑合着使就成。”
听到这话,叶师傅眉头深深锁起,面上显出极为难的神色。
他静默了片刻,仿佛终于狠下心肠开口道:“唉……嫂子,话说到这个地步,我也不瞒您。
铺子里现成的刀,实在没有能两全的。
也就是我手上这柄,当初完全是照着那个标准打的。”
他叹口气,“看您确是诚心要,这样吧,我退一步,十二块五,不能再低了。
您若还嫌贵,那……那我真没法子了,您只好往别处再看看。”
妇人的目光久久落在那柄刀上,又端详着叶师傅那一脸“吃了大亏”
的神情,嘴唇抿了又抿,似在心中飞快盘算。
良久,她才像下了狠心般报出一个数:“十块。
老师傅,十块钱我就拿走。
一柄刀抵得上半个月的吃喝开销,说出去谁舍得呀?您就当是开张图个吉利,成全我罢。”
一听这数目,叶师傅嘴角明显抽动了一下,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活像真被人从身上剜去一块肉。
他迟疑地搓着手,目光在妇人固执的面容和掌中的刀之间来回游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