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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他极不情愿地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也随之耷拉下来:“行吧……嫂子,您可真会还价。
我算是认了。
十块就十块,今儿个就当结个缘分,亏本给您了。”
“难得见你这么痛快,这刀就让与你了。”
铺子外头,贾春明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砖墙与杂音,将铁匠铺内的光景看得分明。
若非早已知晓那叶师傅的根底,眼前这一来一往的讨价还价,看起来与寻常市集买卖并无区别。
那中年妇人付清钱钞,用布裹好菜刀拎在手中,转身出了铺门。
贾春明视线随之移动,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确定:这买刀的妇人,恐怕亦是那边的人。
见她蹬上自行车,身影渐行渐远,贾春明立即低声向身旁的赵军吩咐:“调几个人手,跟紧刚才出去的那个女人,务必查清她的落脚处。”
赵军领命,转头便向张明几人下达指令。
张明等人不敢延误,悄无声息地尾随而去。
铺内,叶师傅目送妇人离去,转而向柜台后的年轻伙计笑了笑:“小宋啊,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
你到五点也收拾收拾,关门回家吧。”
“处长,那打铁的师傅出来了。”
张明他们离开不久,叶师傅便缓步踱出铺门。
一直在外监视的赵军瞥见,连忙低声提醒。
贾春明闻声望去,只见叶师傅正立在铁匠铺门前,目光看似随意,实则谨慎地扫过整条街道。
“你们留在此处,继续盯住铺子。”
贾春明迅速决断,“这位老师傅,我来跟。”
“需要协助么?”
赵军问。
“不必。”
贾春明摇头,“铺子这边难保不会有人再来,你们剩下的人手不多,不能再分散了。
盯到铺子关门为止。”
赵军不再多言,点头应道:“明白。
处长,您多加小心。”
叶师傅在门前略站了片刻,才从衣兜里掏出钥匙,打开停在路边的自行车,不慌不忙地骑了上去,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贾春明停在原地没动。
他静静望着那道人影转过街口、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又在原地站了大约一支烟的工夫,估摸着对方已经走出四五百米远,这才不紧不慢地跨上自行车,偏过头对赵军低声吩咐:“这边你盯紧。”
话音落下,他蹬动脚踏板,车子滑进光线渐暗的胡同深处。
他不远不近地跟着,始终将距离控制在对方难以察觉的范围内。
前头那位姓叶的师傅骑车姿态瞧着挺悠闲,可每到拐弯的地方,总会借着转身的时机,极其自然地偏一偏头,用眼角的余光朝后扫上一眼。
贾春明眯起眼睛望过去。
他目力极好,隔着老远也能看清叶师傅先是在一家熟食铺子前停下,买了半包用油纸裹好的酱卤肉,接着又拐进旁边的供销社,拎了两瓶白酒出来。
随后,叶师傅推着车拐进芝麻胡同,在一扇小院门前停住,掏出钥匙开了门,身影没入院内。
贾春明没有跟进去。
他在巷子拐角阴影里停下,将自己隐在暗处,目光却仿佛能穿透砖墙,将那院子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仔细扫了一遍。
院子不算大,四四方方约莫百来平米,一栋正屋,两边厢房,角落里还搭了间矮小的耳房。
但让他心头骤然一紧的是——院子地底下,竟埋着好几处不对劲的东西,隐约能看见引线相互勾连。
此时,叶师傅已经进了院子。
他先是在院心站定,朝四周慢慢环视一圈,这才走到正屋门前。
他低下头,凑近门锁仔细看了看,接着伸手,从锁孔上方极其小心地捏下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发丝,这才摸出钥匙打开门,提着酒和肉走了进去。
“还真是谨慎。”
贾春明暗自思忖,“在锁上留了这么一道暗记。
若是不知道的人闯进去,他回来一眼就能看出痕迹。”
叶师傅进屋后,只在堂屋里坐了短短几分钟,便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回院门后。
他拉开门闩,将院门推开一条窄缝,探出半个头,向左向右把巷子来回看了好几遍,确定没有任何异常,这才重新合拢院门,插好门栓。
回到屋里,他又顺手掩上了房门。
接着,他拎起桌上那包酱肉和两瓶酒,走到墙边一个灰扑扑的旧柜子前,伸手拉开柜门——人影一闪,竟直接钻了进去,柜门随即轻轻关上,屋里再听不见半点动静。
贾春明的目光如锐利的钩子,穿过墙壁牢牢锁住叶师傅的动向。
当那人影一晃、消失在柜内暗门之后,竟从隔壁院子的地下悄无声息地冒出来时,贾春明眼瞳猛地一缩——原来是这样!隔壁那座看似平常的小院才是真正的老窝,先前察觉到的那些危险物件,此刻终于有了出处。
他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幸好没有贸然让赵军他们直接跟上来盯梢,否则不但会惊动对方,更没人能发现这处精心掩藏的巢穴和其中暗伏的杀机。
“兔子尚且知道挖三个洞,这条毒蛇倒是更费心思。”
贾春明在心底无声低语,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要是摸不清底细就闯进去,恐怕转眼就会炸个粉碎,反倒让他趁乱溜走。”
他的视线跟着叶师傅潜入地下。
那院子下方竟别有洞天:一间密室悄然隐藏, 木桌上摆着静默的电台,墙上挂着一面刺眼的旗帜。
另一侧整整齐齐垒着十几口木箱,箱盖没有关严,露出金属器物冷硬的寒光,和金银玉器幽暗的色泽。
贾春明正要仔细看清院落的布局,密室入口又一次打开。
叶师傅快步走进来,坐下便开始敲击电键。
急促的嘀嗒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楚。
贾春明虽然没有密码本能破译内容,却已将那种节奏和频率牢牢刻进心里。
他刚把目光转回地面的巷子,身后忽然响起一道严肃的质问:
“同志!你是什么人?”
贾春明转过身,两名臂戴红袖章的中年男女正警惕地盯着他。
他神情一缓,从容地掏出证件递过去:“两位别紧张,我是轧钢厂保卫科的。”
为首的中年男子接过证件看了一眼,脸色立刻郑重起来,双手将证件递回:“贾副支队长!我们是街道办事处的,接到群众反映才过来看看。
失礼了。”
“来得正好。”
贾春明收好证件,压低嗓音,“我们正在侦查一起敌特案件,目标就潜伏在前面那个院子里。
本来打算稍后去街道办请二位配合的。”
“敌特?!”
中年男子精神一振,“这一片我熟,您说的是哪一户?”
“请问二位怎么称呼?”
“我姓张,张胜利,景山街道办副主任。
这位是同事王秀芝。”
贾春明同两人握过手,转身指向墙头那株伶仃的瘦树:“张主任可识得那户院子?”
张胜利循他指尖望去,不假思索道:“那是铁匠叶全旺的宅子。
他屋里人前些年生产时没了,如今独自过活。
莫非他……”
贾春明轻轻点头:“现有证据指明此人与敌特有关。
为彻查其同伙,行动尚需隐蔽,还请两位务必保密。”
“您放心!”
张胜利立刻正色应道,“我们绝不外传。”
贾春明未提隔壁才是真正的据点,只接着问:“这叶全旺平日与谁走得近?可还有亲眷?”
张胜利略一思索才答:“贾队,叶全旺在东街铁匠铺做活,闲了常同我们街道废品站看门的萧全喝几杯。
他有个妹子,多年前嫁到天津去了,具体地址得容我回头查查册子。”
贾春明眼神微凝:“萧全?这人什么底细?”
“萧全今年五十有四,是芝麻胡同的老住户。”
张胜利道,“北平沦陷那年,他家里人都没了。
后来街道办了废品站,便安排他去守大门。”
贾春明听罢微微一笑:“叶全旺单身,萧全也是独身,倒是凑巧。”
他稍停,又问:“萧全夜里宿在站里,还是回自己家?他家门牌多少?”
“废品站晚上需人看着,他常年睡在门房。
家在芝麻胡同107号,独门小院。”
记下地址,贾春明颔首道:“稍后我去看看。
今日所说的事,还请两位暂且放在心里。”
张胜利与同来的王秀芝连忙答应,转身走了。
待二人走远,贾春明再度凝神,眼中泛起常人难以察觉的微光——叶全旺此时已从暗间出来,正独自坐在桌边执壶斟酒。
贾春明不再耽搁,骑上自行车便朝废品收购站赶去。
灰墙铁门边有间窄小的门房。
贾春明刚走近,窗里就探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同志,下班了,有事明儿再来吧。”
贾春明停下车,从兜里取出烟盒递了一支过去:“老师傅,我想找些旧书册,不知站里还有没有存着的?”
老人接过烟,摇摇头:“你来晚啦。
昨儿总站才派车把旧书废报全拉走了,一本没剩。”
贾春明露出惋惜之色:“这么不巧。”
“这儿没了,别处的废品站兴许还有,去碰碰运气吧。”
老人和气地劝道。
“您说得是。”
贾春明笑了笑,推车告辞。
转身刹那,他眼底闪过一丝锐光——方才递烟时,他已看清对方右手虎口与食指侧边覆着厚茧,那是常年握枪磨出的痕迹,尤其食指两侧茧子尚新,显然是至今未曾荒疏练习。
离开废品站,贾春明径直前往芝麻胡同。
107号院藏在蜿蜒窄巷深处,木门斑驳,四周寂静。
他驻足凝视,视野穿透砖墙——院里荒草萋萋,只剩一屋勉强可住,其余皆已破败。
目光转向地下,后院枯井中段竟隐藏着一条暗道,曲曲折折通向远处。
贾春明顺着暗道走向推车探查,最终停在一座荒废的园子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