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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喉结微动,嗓音里带着晨起的涩意:“妈,您这是从哪儿听来的话?”
贾张氏朝西窗方向使了个眼色,眉头紧紧拧在一处,“昨儿半夜我起来解手,听见你那屋的响动……幸亏这宅子院墙高,左右邻居离得远。
要是还住早先那个杂院,怕是早有好事之徒凑到窗根底下听动静了。”
她往前挪了小半步,压低的嗓音带着热气拂过儿子耳廓,“你跟妈说实话,这事是什么时候牵上线的?许富贵那老东西的脾气你还不清楚?把他家独苗看得比命根子还重,要是让他闻到半点风声,能轻易放过你?”
这话仿佛一记警钟,将贾春明残存的困意彻底敲散。
他这才猛然意识到,这些日子过于忘形,竟忘了如今身处何年何月。
眼前这青砖砌的院落,隔墙都能听见邻里私语,哪比得上后世那些密不透风的钢筋水泥楼?一丝悔意悄然爬上心头,他不由自主地朝许家那扇漆皮剥落的旧木门望去——门扉紧闭,静默如深潭。
晨风卷着巷子深处的煤烟味飘进院子。
贾春明收回视线,瞧见母亲眼中浓得化不开的忧虑。
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含糊地应道:“我心里有分寸。”
话音落下,掌心却已沁出薄薄一层湿汗。
这步棋,终究是走得太急了。
东边天际刚透出朦胧的灰白。
整条胡同还沉浸在将醒未醒的混沌里,唯有不知谁家檐下的鸽子,偶尔发出几声咕噜噜的梦呓。
贾张氏那双细长的眼睛死死钉在儿子脸上,像是要掘出什么隐秘。
贾春明被她盯得浑身发毛,只得凑近些低声道:“许大茂身上有毛病,生不了孩子。
娄晓娥盼着要个后人,这才找上了我。”
“哎哟!”
贾张氏手里的扫帚险些滑落,她急急向前探身,“你是说,许大茂和院里的易忠海一样,都是断了香火的?”
贾春明连忙竖起食指贴在唇前:“您轻点儿声!娄晓娥去医院查过,大夫说她身子再康健不过,是最容易怀上的那种。
她心里憋着口气,非要让许大茂难堪,这才寻到我这儿来。”
他略作停顿,想起娄晓娥腹中已有征兆,又补充道:“妈,娄晓娥再怎么也是许家明媒正娶的媳妇。
可她要是真有了身孕,那就是咱贾家的血脉。
许大茂这桩隐情,您可千万不能往外透一丝风。”
贾张氏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泛起亮光。
她搓着粗糙的手掌,嗓音里压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娄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她要是怀上贾家的种,往后娄半城那金山银山般的家业,还不都得顺着血脉流进咱家的门?”
想到此处,她一把攥住儿子的胳膊,语气笃定:“你放心,妈这张嘴牢靠着呢。
这些日子你多在娄晓娥身上费些心,让她早点怀上才是正经。”
贾春明心中有底,顺势应承:“您放宽心,最多不过个把月,准能让娄晓娥怀上。”
这话说得贾张氏眉开眼笑,仿佛已经看见金银财宝堆在眼前。
她难得大方起来:“今儿个妈出钱,咱们去集市上转转。
要是碰见肥壮的老母鸡,就买一只回来给你炖汤补身子。”
贾春明听得诧异,笑着打趣:“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您平日连一个铜子都要掂量半天,今天竟舍得杀鸡?”
贾张氏佯装生气地瞪他一眼:“怎么说话的?从前妈紧攥着那点养老钱,还不是因为心里没着落。
如今你每月都有进项,房契也稳稳当当落在咱家名下,我还操那份闲心做什么?”
说着,语调里透出几分得意:“再说了,娄晓娥是资本家娇生惯养的 ,咱们祖祖辈辈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
你能让她心甘情愿给贾家续香火,这是给祖宗长脸的事。
妈给你补身子,还不是指望你加把劲,早点让她怀上?”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压低嗓子叮嘱:“对了,这些日子你和娄晓娥、秦淮茹处着的时候,心里得有个轻重。
精力得多往娄晓娥那边使。”
“秦淮茹生完槐花,我就让她去上了环。
你给她再多好处,她肚子也鼓不起来。
等往后时机合适了,你要真想让她生,妈再带她去把环取了就是。”
贾春明闻言心头一跳,赶忙劝阻:“妈,秦淮茹毕竟是东旭的媳妇……”
贾张氏话里的算计还没散尽,秦淮茹清亮的嗓音就从堂屋门口传了进来。
贾张氏立刻收了声,快步往里走,
她脚步没停,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扭过头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补了一句:“对了,你这几天抽个空,去后院许大茂那儿走一趟,找个借口把娄晓娥请到家里来坐坐。
春明虽然给不了她什么名分,可她总归是咱们贾家的人了。”
秦淮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抬起眼,目光越过贾张氏的肩头,直直地投向站在门边的贾春明。
那眼神里满是惊疑和探究,仿佛在无声地质问:妈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贾春明迎上她的视线,肩膀几不可见地耸动了一下,侧过身,贴近她的耳畔,声音压得又低又沉:“昨晚……闹得动静大了些。
妈起夜,多半是听见了。”
贾家就这么一间屋子。
从前她和贾东旭在一块儿时,不是趁婆婆领着孩子出门,就是夜里拉上一道布帘子遮挡。
这么多年,倒也这么过来了。
可昨儿夜里那番情景——她和娄晓娥一道伴着贾春明——现在想起来,耳朵根子还一阵阵地发烫,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早饭过后,贾春明推了自行车正要出门,雷师傅带着几个徒弟进了院子。
瞧见他,雷师傅紧赶几步迎上来:“东家,今儿天气不错,想着先把院墙上开个小门的事儿给办了。
您给瞧瞧,这门开在哪儿合适?”
贾春明的视线在那堵灰扑扑的砖墙上扫过,随手指了指正中间的位置:“就这儿吧,看着端正。”
雷师傅顺着他指的方向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点点头:“成。
我们先按门框的尺寸凿个洞,把门安上,再用水泥把边儿抹平封好。
等水泥彻底干透了,就能用了。”
贾春明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塞到雷师傅手里:“辛苦各位了。
这烟您拿着,给伙计们分分。
修房子的事儿,还得劳你们多费心。”
相处了这些日子,雷师傅也摸清了这位东家的脾气,没多推辞,接过烟道了谢:“那我替这几个小子谢谢东家了。”
他推着车刚出院门,正好碰见也要去上工的易忠海。
贾春明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这位“一大爷”
内里是个什么成色,面上却还是客客气气地打了声招呼:“一大爷,早啊。
这是去厂里?”
易忠海听见声音,转过脸来。
看见贾春明推着车,车后座上坐着秦淮茹,车前边的横梁上载着棒梗,三个人挨得近,瞧着倒真有几分一家人的样子。
他脸上立刻堆起了那副惯常的和气笑容:“贾处长,淮茹,早。
这是送棒梗上学?”
在秦淮茹过去的记忆里,易忠海虽然存了让贾家给他养老送终的心思,但在院子里,明里暗里总是护着贾家几分,算得上是半个依靠。
可自从昨夜听了贾春明那些话——易忠海为了养老,不仅设局逼走了何大清,还昧下了他留给傻柱兄妹俩的生活费,就为了让何家父子结下仇怨——她才猛然惊醒,这张看似敦厚的面孔底下,藏着的是怎样一副冷硬心肠和算计手腕。
想到这儿,秦淮茹心里便不由得多了几分警惕,脸上却还是那副温顺的笑容:“一大爷,您是不知道,棒梗自从上回坐过他大伯的车,就整天缠着还要坐。
春明看我和他顺路,索性就捎我一程。”
易忠海听着,目光慢悠悠地在他们三人身上转了一圈,话里像是带着软绵绵的刺:“贾科长,淮茹,多亏院里大伙儿都知道你们是叔嫂,不然乍一看上去,可真像和和美美的一家人呢。”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意味深长,“这几日在厂里,我可是没少听见一些风言风语啊。”
作为院里主事的,我不得不提醒一句:闲话传起来可了不得,该注意分寸的地方还是要注意些。
贾春明脸上笑容收敛了几分。
他瞧着易忠海那副“全然替你们考虑”
的模样,嘴角轻轻一牵:“一大爷,费心了。
但淮茹本就是我们贾家的人,住在同一处院子里,平日来往再正常不过。
心里干净的不用怕,心里不干净的才看什么都脏。”
他稍作停顿,声音平稳却清晰:“至于那些专在背后搬弄是非的,多半是自己心里不干净,瞅什么便都觉得不干净罢。”
易忠海话说出口的瞬间便后悔了。
他骤然醒悟,眼前站着的早已不是当年对他唯命是从的贾东旭,而是连轧钢厂领导都敢直面较劲的人。
他喉头一哽,连忙换上歉然的神色,朝贾春明微微躬身:“贾处长,您可千万别介意!我也是听见厂里有些议论,这才多事提醒一句,绝没有别的意思。”
贾春明看着他神情转得如此迅速,心底倒浮起一丝叹服——这老道的本事,确实修炼到家了。
他脸上未露痕迹,只略一点头:“一大爷,您费心了。”
随即转身,轻拍身旁男孩的肩膀:“棒梗,上车,大伯送你去学校。”
自行车轮压过巷子的石板路,载着母子俩渐渐远去。
一直站在旁边的阎埠贵这才收回视线,轻轻咂了咂嘴,话里带着弦外之音飘向易忠海:“老易啊,这回你这番好意……怕是没放对地方喽。”
将棒梗送进学校大门后,秦淮茹坐在后座,手指轻轻捏着贾春明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