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第363章1
您有这层关系,将来处长只要开个口,凭您的资历当个领导还不是水到渠成?到时候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兄弟啊。”
这话像一勺热油浇在刘海中心头那团虚火上,刺啦作响。
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坐在锃亮的办公桌后,从容不迫地对人点头的样子。
他重重按了按年轻工友的肩,对方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推得身子一歪。”小王,把心放回肚子里!要真有那日,怎么着也短不了你的!”
这一整个星期,保卫科大屋里飘散的不再是往日那烟草与汗气混杂的味道,倒隐隐约约萦绕着炖肉的香气,还有股子实实在在的、票子捏在手里的安稳劲儿。
每人七十块的奖金,搁从前那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数。
贾春明这名字,在队员们闷头吃饭的当口和偶尔扯闲篇的笑话里,渐渐有了分量。
日头爬高了,总局人事处的干部迈进了轧钢厂的门槛。
没过多久,贾春明便跟着他们走了。
在东城分局的院里,李西东局长快步上前,同领队的老周司长熟络地握住手。”周司长,您这可是贵脚踏贱地,来给我们指点工作?”
周司长笑起来,身子一侧,露出跟在后面的贾春明:“老李,我今儿是专门给你送人才来的。
这位,贾春明同志,往后就在你手底下效力了。”
贾春明双脚一并,敬了个礼,动作干脆,脸上是公事公办的端正:“李局长,今后在您领导下工作,请您多教导。”
李西东还了礼,笑容真切了几分:“贾处长,我们可盼你有些日子了。
来,跟大伙儿认识认识。”
一番介绍与客套过后,贾春明算是正式在分局落了脚。
午饭在分局食堂对付了一顿,简单却管饱。
饭后,下午的时光便显得有些漫长了。
贾春明坐在临时给他安排的办公室里,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光溜的桌面。
钱瘸子那张因痛苦和惊惧而变了形的脸,还有他含混吐出的那个地点,忽然清清楚楚地蹦了出来。
一种职业养成的本能,像丝微弱的电流,倏地窜过他的神经。
他站起身,返回轧钢厂,脱下笔挺的制服,换上普通的蓝布工装,推出了那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
车轮压过路面,朝着城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滚去。
骑了大概二十分钟,喧闹的人声渐渐被有规律的“叮——当——叮——当”
声盖过。
声响来自路边一间门面黑黢黢的铺子,炉火的光从敞开的门里透出来,照亮里头晃动的人影和四溅的火星子。
贾春明没有放慢速度,连头也没偏一下,像个被生计催着赶路的寻常工人,任由自行车从那片叮当乱响的热气边沿滑了过去。
直骑出老远,转过一个街角,他才捏住车闸,一只脚支在地上,回过头。
那铁匠铺已缩成视野尽头一个模糊的、冒着缕缕青烟的小匣子。
他眯缝起眼,瞳仁深处仿佛掠过一丝极锋利的光,刺穿了那低矮的砖墙,刺穿了堆满杂物的后院,死死钉在了地底某处——那儿,安静的电台和沉默的木箱并排躺着,箱盖底下是金属冰冷的线条。
“果然在这儿……”
他极轻地吐出几个字,话音散进风里。
那些来自别处、离奇却又一次次被验证的“传言”
碎片,再次浮上脑海。
不止这一处,听说城外那些沉默的山岭里头,还埋着更大的隐秘。
他得有耐心,得等时机,像蜘蛛候着网丝的震颤。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几下,那是猎手嗅到踪迹时的悸动。
可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掉转车头,脚下一蹬,自行车便朝着信托商店那熟门熟路的方向驶去。
他在店门口停好车,掸了掸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推开了那扇总是吱呀作响的玻璃门。
店里的伙计立马笑着迎上来:“这位同志,您想看看什么?”
贾春明从衣兜里摸出一包牡丹烟,先抽出一支递过去,这才开口:“同志,你这儿有木门卖吗?”
那伙计见递来的是牡丹烟,眼睛霎时一亮,赶忙双手接过,道了谢,把烟卷夹在耳后,接着应声:“有,有,木门分好几种。
同志您是想安在院墙外边,还是屋子里头?”
贾春明随即说明:“打算在院墙上开个门,平常进出图个方便。
你有什么合适的门推荐?”
伙计笑着搓搓手:“要是搁外头常年经风淋雨的门,我看橡木或者红木的顶好。
这两种料子既防潮,又抗得住糟朽,安在外面最稳当。
正好库房里还存着几扇,我领您去瞅瞅。”
贾春明朝旁边的同事点头示意,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带着人朝后院仓库走去。
两人很快走进一间堆满木制器具的库房。
放眼望去,各种家具静静摆放着,贾春明虽认不出具体材质,却清楚再过几十年,像金丝楠木、紫檀、黄花梨这些东西,每一件都会成为难以估价的珍宝。
要是现在能收上几件,将来不知会翻出多少倍的价值。
“您看看这几扇,都是适合装在户外的。
这边两扇是红木的,那儿三扇是橡木做的。”
店员领他走到一排木门前,一件件详细说明。
贾春明脸上显出几分腼腆:“说实话,我对木材懂得不多,还得请您帮着参谋参谋。”
或许是先前那支烟的情面,店员讲解得格外耐心:“橡木木质结实,承重好,还不怕水汽侵蚀,经常风吹雨淋的门用它正合适。”
“红木也是做实木门的好材料,不怕受潮、不容易翘曲,质地也硬,平常磕碰不容易留痕迹。
照我看,要是预算紧些就选橡木门;要是手头充裕,红木门用着更放心。”
贾春明听完心里大致有了底,指着眼前一扇颜色深沉的木门含笑问道:“同志,这扇红木门,要多少钱?”
店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上的笑意加深了:“这扇门做过特别的防潮加工,价格稍高一点。
连门带框,总共三十七元。”
贾春明没多犹豫,直接点头:“这扇我要了。
另外,要是还有其他好些的家具,也麻烦带我瞧瞧。”
店员一听就明白了,会意地问:“那您心里大概想着什么价位的?”
贾春明把手里那包刚拆封的牡丹烟整个放进对方手心,笑道:“只管挑我合眼的看,价钱好说。”
店员握住那包烟,笑容更明显了:“行,那咱们先去柜台把门的账结了,我让人把门搬出来,再领您去看家具。”
贾春明随他去付了款,随后转向另一间仓库。
店员刚推开库门,一股清淡的木香便迎面飘来。
等到电灯亮起,贾春明才看清里面整齐陈列的各种家具,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这些可都是明清时期的老手艺了。
您眼前这一整套是紫檀木打的,架子床、椅子凳子、桌子都是配成套的。
那边那套是……”
店员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
贾春明一边走一边听,心里痒痒的,几乎想全部搬回去。
可想到不久后即将到来的动荡,终究还是压住了念头,只选了一套看起来并不惹眼的紫檀家具——即便如此,也用掉了他两百多元。
付完钱,贾春明委托信托商店的师傅叫来几辆板车,把自家地址交代给拉车的师傅后,便骑着自行车先一步回了锣鼓巷。
“春明!院里都在传,说你立了二等功,还领了三百块奖金,真有这事儿?”
贾春明刚推着自行车进前院,三大妈就凑了上来,眼里闪着光,中午院子里议论的那件事她可一直记挂着。
贾春明见她那副羡慕的神情,笑了笑点头:“三大妈,也就是运气好,抓住了几个潜伏的敌特,组织上就给评了个二等功。”
“春明!奖章呢?快拿出来让妈瞧瞧!”
贾张氏在中院听见声响,几步就赶到了前院,话音里掩不住激动。
她身后还跟着好几位听见动静聚过来的妇女。
贾春明等人都围过来了,才伸手往衣兜里一探,从空间中取出那只木盒,递到母亲面前:“妈,这就是局里颁的二等功奖章。”
贾张氏接过盒子,轻轻掀开盒盖。
铜制的奖章静静躺在红绒布上,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声音有些发颤:“贾家的先人们,你们都看见了吗?这是春明挣来的二等功……你们在下面可得保佑咱们一家 安安。”
“张婶子,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一位大妈凑近看了看,满脸羡慕地道贺。
“张婶子,我听我家那口子说,贾科长现在升处长了,每月工资一百七呢!您往后就等着享清福吧!”
另一个妇人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奉承。
贾张氏耳朵一竖,眼睛霎时亮了起来,赶紧扭头看向儿子:“春明,你王大妈这话可作准?你眼下一个月真能挣上一百七十多块?”
“哎,张大妈,我们家老刘吃饭时候可提了,现在厂里保卫处就数贾处长说话顶用,哪怕是厂长那头……贾处长要查问,那也是说去就去的!”
二大妈不甘示弱,将刘海中晌午在家念叨的事儿也搬了出来。
贾张氏被这几个人左一句右一句捧得脸上泛光,心里那点得意劲儿涨得鼓鼓的,嘴角都快翘到耳根去了:“我儿子是保卫处的头儿,想查个人还有什么难的?”
正说得热闹,院门外响起个中年男人的嗓音:“劳驾打听一下,贾春明同志是住这院儿吗?”
贾春明一听便知道是送家具的来了,提高声音应道:“在这儿呢!师傅您往这边走!”
在他的招呼下,几个搬运工把新置办的几件家具并一扇木门陆陆续续搬进了侧院。
贾张氏瞅着那些半新不旧的柜子、桌子、椅子,疑惑道:“春明,屋里那些不是还能使吗?怎么又掏钱买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