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第362章旁边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瞧见没?这老家伙学聪明了。
等着吧,到时候他肯定把每艘在外头的船都盯得死死的。”
“随他去吧。
上次纯粹是碰巧,我哪知道他的船会跑到那片水域去。”
“我知道。
可巧合次数一多,在别人眼里就不再是巧合了。”
“明白。”
“何先生,既然来了,不如留下吃个便饭?”
“不了,事情还多。
等忙完这一阵,我作东,一定让你尽兴。”
“那我可记下了,千万别食言。”
“放心。
先走了。”
“我送送你。”
“留步。”
何雨注转身离开那间办公室,坐进车里,引擎低吼着驶向九龙仓深处的一片仓库区。
白毅峰已经等在那边。
沉重的铁皮大门在铰链的 声中缓缓打开,库房内光线刺眼。
一眼望不到头的物资整齐堆叠,上面覆盖着墨绿色的防水帆布。
“老板,按三万人的份量准备的,比您要求的多了些。”
“多就多吧。
用不完的,存着,或者找地方捐出去。”
时间倒回一些。
一九七六年七月末,冀东那座以工厂闻名的城市,空气沉甸甸地贴着皮肤,吸进肺里像裹着湿棉絮。
城外的柏各庄农场,鱼塘的水面在午后变得怪异。
成群的草鱼毫无征兆地跃出,仿佛被看不见的力量抛向灰蒙蒙的天空。
王大发攥着渔网站在塘边,看着一条鱼尾朝上,直挺挺地在水里打转,搅出一圈圈泛着银光的涡纹。
“真是活见鬼。”
他咕哝道。
三米外的水桶里,半小时前捞上来的几十条鱼已经僵直发白,可鱼鳃却还在微微翕动。
远处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他们正用竹筐接住那些自己跳上岸的鱼,筐底很快铺满一层徒劳扭动的银鳞。
傍晚,邻近某县的高坎公社。
李满仓把扁担重重撂在井台边。
早上他来打水,扁担够不着水面;回家取了长绳回来,井水却几乎涨到了井口。
木桶咚一声沉下去,提上来的却是半桶浑浊的泥浆,咕嘟咕嘟冒着带有硫磺气味的气泡。
与此同时,二十里外的另一个公社,一口老机井正持续不断地喷出气体。
嘶鸣声如同蒸汽火车头的汽笛,将井底的碎石块托举起来,让它们悬浮在半空。
各家各户院子里的鸡开始扑腾着翅膀乱飞,接连撞在篱笆上,发出沉闷的扑打声。
猪圈里的猪用鼻子拼命拱着土墙,哼唧声越来越焦躁。
有晚归的人说,路上看到许多蛇从砖缝里、草窠中钻出来,拖着僵硬的身体在路面缓慢爬行,即使被人踩到,也几乎不做挣扎。
夜色渐深。
一艘名为“巨力号”
的挖沙船甲板上,落满了密密麻麻的翅膀。
船员赵海平捏起一只已经僵死的蜻蜓。
深绿色的薄翼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冷冰冰的金属光泽。
七月末的凌晨,天还没透亮。
王铁山握着的手电毫无预兆地暗了。
他站在铁轨旁,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就传来一种深沉的、持续不断的碾轧声——不是从天上来的,倒像是地底深处有巨大的齿轮在互相啃咬、崩裂。
沙石开始在他靴子边簌簌跳动,像锅里炒热的豆子。
他低头,看见两根原本笔直的钢轨,正以一种不可能的方式缓缓扭曲,拧出怪异的弧度。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离古冶车站几里外的城区边缘,张春柱被一阵尖锐的金属撞击声惊醒。
他提着那盏玻璃罩马灯冲进饲养棚,昏黄的光圈里,景象让他钉在原地:那些平日温顺的毛皮动物,此刻正发了疯似的用头颅撞击铁丝笼门,一下,又一下,暗红的血点溅在盛放饲料的铝皮槽沿上,啪嗒作响。
城里,值夜班的张梅刚给病人换完输液瓶。
她走到窗边想透口气,却看见路灯杆子周围,弥漫着一层稀薄的、带着铁锈味的暗红色雾气,正贴着地面缓缓蠕动。
而在这座工业城市沉入最深睡眠的时分,许多细微的征兆早已不安地骚动。
武县养貂场的骚动并非孤例。
白官屯的鸡舍里,羽毛乱飞,上千只鸡扑棱着翅膀挤上窄窄的窗台,把木框撞得咯咯响。
扬谷大队的马厩中,嚼子和缰绳被一股蛮力崩断,受惊的牲畜扬起前蹄,鼻孔喷着白汽。
黎县的天空,鸽群失去了平日的轨迹,黑压压地聚拢盘旋,像一片不祥的、低垂的乌云。
巷子深处,家犬的吠叫变了调子,成了拖长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哀鸣,整整一夜,未曾停歇。
就连那些惯于藏匿的灰影,也一反常态,大白天就沿着墙根疾窜,甚至毫无顾忌地掠过熟睡者的床脚。
地底的碾轧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巨兽,正用脊背顶撞着禁锢它的岩壳。
东边的天际,毫无征兆地撕开几道冰冷的、蓝白色的裂口,光芒短暂地照亮了翻滚膨胀的云团,那形状,让人无端联想到某些不洁的、迅速生长的菌类。
然后,是断裂的声音。
不是清脆的,而是沉闷的、巨大的,仿佛整个地基被一把看不见的巨斧劈开。
紧接着,大地——这座数十万人安身立命的、坚实无比的土地——猛地向上拱起,又以一种摧毁一切的姿态,狠狠砸落。
惊呼、哭喊、碎裂的巨响,瞬间吞噬了一切。
“塌了!”
“往外跑!”
“拉我一把——”
所有声音,都被淹没在随后而来的、更深沉的轰鸣与震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