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第361章他转身离开时,鞋底碾过散落的水泥碎屑。
晨光刚爬上窗沿,屋里的人已经起身。
洗漱的水声停歇后,他对着正在整理文件的小满开口:“那些报名的医生护士,光填表不够。”
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得看看他们手上到底有没有真功夫——特别是场面乱起来的时候。”
小满抬起眼睛,手里的文件夹轻轻合上。”要设考场?”
她几乎立刻接话,“我这就去安排模拟伤员和场地。”
“两个地方能用。”
对方走到墙边,手指划过钉在板上的区域地图,“一个是泰山那边的训练区,另一个在钢厂附属医院。”
“工地那种环境……会不会太复杂?”
“真出事的时候,只会更麻烦。”
他的语气里没有波澜。
小满点头:“我去协调人员。
场地那边你来布置。”
“好。”
三天后的钢厂医院弥漫着不同往常的气息。
几间手术室和急救区域挂上了临时征用的牌子,穿白褂的身影在走廊间快速走动。
逼真程度超出许多人的预料:车祸模拟区内,假人肢体呈现不自然的弯折,暗红色液体从破裂的管道中汩汩涌出;坍塌废墟区里,重物压覆的“伤员”
需要快速评估与生命体征稳定;还有突发心跳停止、动脉破裂需紧急缝合等场景穿插其中。
观察席上坐着从不同机构抽调来的资深专家。
他们手中的评估表密密麻麻,目光紧盯着每个志愿者的动作细节、决策速度与团队配合。
有个年轻护士在建立静脉通道时指尖微颤。
穿刺针第三次才成功刺入模拟血管,她抬手抹了抹沁出汗珠的额角。
不远处,一位两鬓泛灰的外科医生正处理“复合骨折伴内出血”
的模型。
他的指令简短明确,止血钳与固定夹板的传递衔接流畅,身旁的辅助人员几乎跟不上他的节奏。
考核持续到日头西斜。
结束时,不少人靠在墙边喘息。
这种疲惫不仅来自体力消耗,更多源于持续紧绷的神经。
淘汰名单在傍晚送达。
十几位医生与二十余名护士因操作生疏或在高压下出现明显失误而未能通过。
剩余的名字被
“明天换地方。”
站在窗边的男人背对着光线,“去泰山训练场。”
“我去通知他们。”
小满拿起名单。
“我马上联系那边搭建临时医疗点。”
他转过身,侧脸在暮色里显得轮廓分明。
“分头准备。”
次日的场地位于新界西北角的拆迁区域边缘。
这里没有医院的白墙与消毒灯,只有几顶军绿色帐篷支在瓦砾堆旁。
简易手术台是用工地木板与钢管支架拼凑而成的,空气中飘散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其间混杂着粉尘与铁锈的味道。
远处重型机械的轰鸣持续不断,仿佛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
通过首轮考核的医护人员换上了统一发放的深蓝色应急服。
他们沉默地检查着装备,指节偶尔因用力而泛白。
这次面对的“伤员”
情况更为棘手:有的被压在模拟楼板碎块下,需要现场判断能否移动;有的呈现多部位创伤伴大量失血;有的已经出现休克体征。
——这些不再是模型。
他们中有从其他医疗机构协调来的真实病例,也有工地上的受伤工人。
许多人原本负担不起治疗费用,来到这里既能获得救治,还能领取少许补助。
若非如此,要聚集这样一批人并不容易。
考核难度陡然攀升。
不仅要处理复杂伤情,还要在嘈杂环境、有限空间与简陋条件下维持团队协作。
尘土时不时从帐篷缝隙钻进来,落在无菌单上便是一个灰点。
帐篷外推土机的轰鸣震得地面发颤,昏黄灯光在帆布上投出摇晃的影子。
穿白大褂的身影蹲在担架旁,手指压住伤员颈侧,另一只手掀开眼皮观察瞳孔收缩。”静脉通路!”
他的声音穿透噪音,“林格氏液准备!呼吸囊!”
年轻些的助手在颠簸中寻找血管,针尖刺入皮肤时伤者抽搐了一下。
远处传来金属碰撞的尖锐声响——那是另一处临时处置点,有人正用器械夹住喷涌的动脉,血点溅在帆布上形成深色斑点。
操作者额角的汗珠滚进衣领,手腕却稳得像焊死的支架。
“这种地方……”
有人低声说,后半句被机械的嘶吼吞没。
何雨注站在阴影交界处看着这一切。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小满停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呼吸有些急促。
“受不了就回指挥部。”
他没有转头。
“你呢?”
“我在南线战地救护站待过八个月。”
何雨注的目光仍锁定在忙碌的白色身影上,“比这更糟的情况,每天要处理三四十例。”
小满沉默片刻。”我找史斌安排个位置,也许能帮上忙。”
“去吧。”
灯光陆续熄灭时已是深夜。
最后一批模拟伤员被抬上转运车,医护人员瘫坐在折叠椅上,有人摘下眼镜揉着鼻梁。
考核团负责人宣布结束的瞬间,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却站了起来。
他们走向小满。
为首的是个方脸中年人,胸牌在残余光线里反射出“胡文学”
三个字。
“乔理事长,”
他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我们想申请延长驻留。”
小满怔了怔。”延长?”
“对,和工程救援队合练。”
胡文学看向远处尚未熄火的挖掘设备,“今天观察发现,医疗组和工程组的配合存在时间差。
真实灾难中,这差几分钟可能就是生死之别。”
何雨注从阴影里走出来。”所有人的意见?”
“全员通过。”
“后续没有这么多模拟伤员了。”
“我们可以设计情景脚本。”
另一个女医生插话,“骨折伴掩埋、化学品灼伤伴随通道坍塌——这些都需要两方协同处置。”
何雨注盯着胡文学看了两秒,转身掀开帐篷帘布。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消毒水的气味。
他朝场地边缘打了个手势,一个穿迷彩服的身影立刻小跑过来。
“老板?”
“医护组要留下来合练。”
何雨注说,“你负责对接。”
史斌的眼睛在黑暗里亮起来。”正需要这个!我们那些假人模型太僵硬,流程衔接总是卡顿。”
他搓了搓手,“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清晨。”
何雨注望向帐篷内,那些白大褂正聚在一起低声讨论,有人用笔在手心画着动线图,“把你们的设备清单给他们一份,让他们知道你们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明白!”
夜更深了。
推土机终于熄火,寂静突然降临得像一层棉被。
胡文学最后一个走出帐篷,他站在空地上仰头看了看没有星星的夜空,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皱巴巴的香烟,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飘向医疗帐篷顶端那盏还在工作的应急灯,在光柱里扭曲成灰蓝色的旋涡。
帐篷里何雨注简短说了几句,将陈医生引到史斌面前。”现场的事直接找他。”
陈志明点头应下。
周围人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是何先生,黄河集团的掌舵人,语气却平常得让人意外。
“吃住不能马虎,按顶格安排。”
何雨注转向史斌。
史斌背脊一挺:“您放心,绝对让医护组舒坦。”
陈医生脸上也松了松:“多谢何先生,乔理事长。
我们会尽快适应。”
医护与安保队伍的配合刚练了两日,新的动静就撞破了清晨。
第四日天刚亮,旋翼搅动空气的轰鸣便撕开了新界西北工地上空的寂静。
一架涂着硕大标志、骨架却透着力道的“连这家伙都搞来了。”
史斌眯眼望着。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大小不一的直升机陆续降下,起降区一时拥挤起来。
“你们老板手笔真不小。”
站在史斌旁边的胡文学眼底发亮。
“这才开头呢。”
“我信。”
史斌抓起扩音器,对着列成方阵的安保队员和医疗志愿者喊话:“从今天起练天地配合!安全细则待会儿有人来讲——都打起精神没有?”
“有!”
声浪撞了回来。
“成,我去对接那边。”
简短培训之后,操演开始了。
从挖掘伤员、就地处置、重伤转运,到登机、固定、降落交接,再送往临时医院或后方——这套链条被反复打磨,时间一寸一寸压短。
没过几天,何雨注又运来了验血的设备。
现场测血型、抽血、输血,也织进了演练的环节里。
之后是改装成救护车的冲锋车、充当转运载具的卡车、负责复杂地形输送急救物资的吉普车……日子一天叠着一天,转眼六月将尽。
何雨注亲自去见了霍生。
“何生难得登门,电话里讲一声不就好了?”
“电话显得没分量。”
“那我倒要听听,多大的事连电话都嫌轻了。”
“还是船的事。”
霍生脸上的笑意收了:“和上回一样?”
“对。”
“什么时候要?”
“估摸下个月底。”
霍生吸了口气:“你该不会真能算准吧?”
“不能。”
何雨注摇头。
“你既然开口,船我一定留着。”
“用不上我也照付费用。”
“费用往后再说。
还有别的要帮手的吗?”
“暂时没有。
需要时我一定开口。”
“务必开口。
就算我办不到,香江总有能办的人。”
“明白,不会同你们客气。”
“这才对。
那你……还去找包生吗?”
“你觉得该不该找?”
何雨注把话抛了回去。
“找,为什么不找?环球航运那么多船,不用岂不可惜。”
“你觉得他这次会答应?”
“八成把握吧。”
何雨注笑了笑:“那我打个电话试试。”
“就在这儿打,我也听听那家伙怎么答。”
“行。”
何雨注在霍生办公室里拨通了包船王的号码。
听筒中传来低沉的询问声。
“哪位?”
“包先生,我是何飞。”
对方停顿了片刻才回应,声音里压着某种未消散的滞重感:“何先生,这次有什么需要?”
何雨注没有绕弯子:“还是关于船。
下个月底。”
话筒另一端陷入了沉默,只能听见隐约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包船王才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环球航运会安排。
五艘够不够?散货船两艘,滚装船两艘,再加一艘集装箱驳船。”
何雨注的嘴角向上弯了弯:“够了。
租金按市价算,船提前泊进九龙仓就行。”
“可以。”
包船王的声音顿了顿,又追了一句,“何先生方不方便透露,这次是什么大动作?若有机会,也让我跟着沾点光。”
“包先生真是从不放过任何机会啊。”
何雨注轻笑一声,“不过这回真不是赚钱的买卖。
以后有机会,一定找你。”
“那我可记住了。
别的没有,船,我多得是。”
“好。”
电话挂断的忙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