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第350章李超人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拂过报纸上油墨印刷的遇难船只名单与河南灾情简报,另一只手捏着下属整理出的黄河系近期动向记录。
他沉默了很久,玻璃窗外楼宇的阴影斜斜投进室内,将他的身形切割成明暗两半。
他想起更早之前那场股灾里黄河系掀翻怡和帝国的雷霆手腕,脊背忽然掠过一丝凉意。
“所有在建或筹备的地产与港口项目全部暂停,”
他按下通话键,声音平稳得不带起伏,“集中资源转向制造业与零售板块。”
命令迅速传开。
不止英资财团,一些原本暗中观望的华商也悄悄收敛了动作。
何雨注这个名字,在他们口中渐渐褪去了“商人”
的底色,蒙上了一层近乎玄异的阴影——仿佛他手中握着的不是账本,而是某种窥探天机的符咒。
远离黄河系的势力范围,甚至考虑撤出这座城市的念头,像藤蔓般在一些人心中悄然滋生。
半个月后,一封没有落款的信送到何雨注手中。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质地挺括的纸,纸上只有寥寥数行译就的文字:“事已毕,伤亡较预估大幅减少,物资解急,空中运输建奇功,功不可没。
‘后羿’之名,当记一功。”
目光落在“后羿”
二字上,他嘴角微微牵动,似笑非笑。
老方终究是猜到了,也用这种方式将他从漩涡中心轻轻推了出去,覆上一层保护性的迷雾。
所有那些看似未卜先知的举动,再次被归因于那个无从查证的神秘代号。
外人再如何猜测,也不过是在雾里打转。
他擦亮火柴,橙红的火苗舔上纸角,字迹在蜷曲中化为灰烬,缓缓落进烟灰缸底。
人事已尽,天意终究给了回响——或者说,是那些有能力左右天意的人给出了回响。
其实他抽屉里还锁着另一份文件,上面列着一串串数字与地名:受灾区域、初步统计的伤亡、待转移安置的人口……每个数字背后都压着一段沉重的人生。
尤其那一栏伤亡统计,尽管只有他曾知晓的某个模糊参照的五分之一,依旧沉得让人透不过气。
信件烧尽后不久,电话响了。
霍生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何生,你早就收到风声了,对不对?”
“受人之托罢了,先前不便透露,还望理解。”
“我明白,消息若早走漏,难免有人作梗。”
“嗯。”
“话说回来,这次你说是请我帮忙,为什么付了那么高的船费?难道我就不该出份力?”
霍生的语气里带着质问。
“您已经出力了,那点费用只是谢意。
您眼下处境也不轻松。”
“你呢?我可听说你的生意在外面也步步艰难。”
“至少码头和地产还能周转,比您宽裕些。”
“……那我厚着脸皮收了。
往后再有这样的事,务必来找我,义不容辞。”
“好,我不会客气的。”
“哈哈,这就对了。
你那边想必忙得很,先不叨扰了。”
“再会。”
听筒传来忙音。
他放下电话,望向窗外。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海面沉入暮色,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两天后的午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何雨注抬起头,看见走进来的人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来客是香江中行的总经理,周文翰。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提着一只皮质公文包,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克制。
“何先生,打扰了。”
周文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他在宽大的红木桌对面坐下,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纸张边缘压着鲜红的印章,被他轻轻推到桌面 。”关于贵公司前些日子紧急调往连云港的那批物资——包括船舶租赁和各项损耗,总行已经做了初步核算。”
他停顿片刻,才继续说下去,“总额大约在两亿港币。
上面的意思是,这笔款项可以由我们先垫付结算。”
何雨注的视线在那串数字上停留了片刻,没有伸手去碰那张纸。
“周经理,”
他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这笔钱,黄河不会收。”
周文翰推了推眼镜,眼底掠过一丝职业性的审慎。”何先生,这是上面的安排,也是对贵公司这次行动的认可。
如此大规模的投入,如果完全由贵司承担……”
“周经理不必多想。”
何雨注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黄河不会借此提任何条件。
那批东西已经送到了该送的地方,派上了该派的用场,这就够了。
钱的事,不必再提。”
“两亿不是小数目。”
周文翰身体微微前倾,“您真的不再考虑?”
“不必。”
何雨注回答得很快,“这件事,在决定做的时候就已经想清楚了。
我也是中国人,只是做了点该做的事。”
房间里安静下来。
周文翰沉默了几秒,终于伸手收回了那份文件。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某种郑重的意味。”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朝何雨注微微欠身,“何先生的这份心意,我会原原本本地带回去。”
何雨注只是点了点头。
门重新关上之后,何雨注转向一直站在窗边的那个身影。”小满,”
他说,“通知集团的律师和财务,还有阿浪他们,明天上午十点,顶层会议室。”
“好。”
小满应道。
她没有多问,转身走了出去。
对于自己男人的这个决定,她并非全然理解,却也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次日上午,能坐满长桌的人都到齐了。
何大清、乔令仪、何雨鑫、许大茂、洪浪、陈胜、顾元亨、咸兴尧——一张张脸上都带着连日奔忙后的倦色。
何大清是头一回坐在这种场合,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眼神里透着些微的不安。
这里毕竟不是他熟悉的后厨。
“今天叫大家来,说两件事。”
何雨注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开了口,“第一,这次往河南调运物资的所有花费,大约两亿港币,集团自己担了,不入账,也不追偿。”
会议室里响起几道极轻的吸气声,但没有人说话。
何雨注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点了点头。
“第二,”
他继续说,“从今天起,成立‘黄河慈善基金会’。
启动资金五千万,从我这里出。
基金会 运作,由令仪负责。”
他顿了顿,看向桌边那几个名字,“何大清、洪浪、陈胜、咸兴尧、许大茂、何雨鑫,担任理事。”
他的视线转向小满,接着道:“第一个项目,定点支持河南灾区的重建,重点是学校和卫生院。
以后的方向,主要放在教育、医疗和重大灾害的紧急援助上。”
“柱子,”
何大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出了在场许多人心里的那句话,“这意思是……往后还要继续往里投钱,还不收回来?”
“爹,这点钱我们还出得起。”
何雨注的声音缓和了些,“您也知道那边现在的情况。
河南这回的损失,远不止几个亿。
我们不过是尽一点力。”
“哦……这样。”
何大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来香江之后就不再管钱的事,更不清楚儿子究竟有多少家底。
既然儿子这么说了,他也就不好再问。
“还有谁有别的想法?”
何雨注环视了一圈。
长桌边一片安静。
“既然都没有,”
他最后看向那个一直安静听着的身影,“后面的事,就交给令仪了。”
“何董放心。”
小满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稳。
在这种场合,她换了称呼,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了支持。
门被无声地合拢。
走廊尽头的光斜切过铜牌边缘,【黄河慈善基金会】几个字在阴影里泛着哑光。
七日前的那场会议没有留下任何余音。
文件被收走,座椅归位,人群散入电梯时连衣料的摩擦声都刻意放轻。
只有律师团队负责人离开前那句“立刻跟进”
还悬在空气里,像未落定的尘埃。
中环这栋楼的第十七层,如今多了一间总是亮着灯的办公室。
玻璃门内,几张新面孔围坐在长桌旁。
桌面上摊开的不是报表,而是从河南几个县镇送来的清单——纸张边缘已经卷曲,铅笔标注的数字密密麻麻。
小满的声音很低,偶尔被窗外驶过的电车声打断。
何雨注在门外站了片刻。
他看见小满伸手按住其中一页纸,指尖在某个校舍重建项目的预算栏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皮鞋踩过地毯,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集团的机器重新开始轰鸣。
这种轰鸣并非来自厂房,而是源于码头货轮启航时的汽笛、生产线传送带轴承的转动、仓库闸门升起时金属链条的刮擦。
“勇士”
吉普和“磐石”
卡车再次挤满船舱,它们将穿越马六甲海峡,填补那些因短暂停滞而空出的订单缺口。
但真正改变重量的是他案头那几份新到的合同——纸张比寻常文件厚实,边缘压着暗纹。
内容涉及改装车型与特种钢材,数量栏的数字大到需要分三行打印。
没有贺函,没有附加条款,只有签字页右下角那个鲜红的印章,像一枚沉甸甸的戳记。
消息总是比货轮跑得更快。
茶餐厅的卡座里,有人将茶杯搁在碟子上发出清脆一响:“你听说了吗?黄河那边……”
后半句被邻桌的喧哗吞没,但所有目光都朝向北角那栋并不起眼的写字楼。
有人摇头咂嘴,有人低头计算汇率,更多人则反复琢磨那个问题:他到底提前看到了哪一步?
咸兴尧推开办公室门时,手里那份报表的纸张还在微微发颤。
“老板,核算出来了——”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因为看见何雨注正俯身调整窗边那盆绿萝的枝条。
顾元亨跟进来,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还沾着车间带来的机油味:“版的要求清单我看了,传动系统全部要重新测试!”
何雨注转过身,接过报表扫了一眼。
数字像蚂蚁般爬满纸面,最后汇聚成那个足以覆盖所有救灾支出的总额,甚至还有富余。
他将报表递还给咸兴尧,动作平稳得像传递一份普通日程表。
“按常规流程走。”
他说,然后看向小满,“质量把控环节增加抽检频次。
至于利润……如果对方接受,可以协商用部分原材料抵扣。”
小满点头时,发梢掠过合同扉页。
她没说话,但嘴角那丝弧度已经表明态度——这不过是漫长雨季里意外多出的一把伞,而他们原本就习惯在雨中行走。
顾元亨和咸兴尧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想起两个月前那个暴雨夜,老板站在码头仓库门口,看着最后一车物资装船时说的话:“尽完人事,才能听天命。”
原来他说的“人事”,从来不包括计算回报率。
电话铃在下午四点二十分响起。
何雨注按下免提键,陈兰香的声音立刻挤满了整个房间:“你爹煨了汤,灶火炖了六个钟头……晚上必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