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第349章能调集的物资陆续抵达码头,堆叠成山,可何雨注心头的焦灼却一日重过一日。
老方那边,依旧没有只言片语传来。
他几乎以办公室为家,熬到深夜已成常态,生怕错过任何一通可能响起的电话。
原本洁净的办公桌上,那只从未盛过烟蒂的玻璃烟灰缸,如今已被填满。
小满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揪得发紧。
那些日子,她总寻些滋补的汤水悄悄送过去,想让他缓过劲来。
周遭的人也都屏着气息,没人敢在这时候多嘴多舌。
七月末的夜,闷热黏稠。
电话铃炸响时,他几乎是撞过去的,手指攥紧听筒,喉间挤出个沙哑的音节:“……哪位?”
那头传来熟悉却异常疲惫的嗓音,背景里夹杂着某种断续的、类似金属刮擦的杂音。”柱子,是我。”
“您讲!”
【此处内容因故省略】
“听着,江苏,连云港。
那儿有深水港,铁路公路都通。
你用得着。”
“连云港……记下了!您先别撂,我还有句话。”
“我这儿也没说完。”
老方在那边喘了口气,每个字都沉得像坠了铅,“东西靠岸以后,转运、派发、用去哪儿,全由我们的人接手。
你和你手下那些弟兄,一个都不准踏上岸!这是死命令!听懂没有?”
他立刻应道:“懂!东西送到码头,交到您的人手里,我的船调头就撤!绝不多留半步!我只求这些东西能到该去的地方。”
“东西丢不了,我亲自盯着,看谁敢动歪心思。”
那话音里透出一股寒意。
“那我提我的事了——您能找几位会开飞机的人么?”
“飞行员?怎么,还有货要走天上?”
“不是普通飞机,是直升机。”
“你连那东西也有?”
“从外边弄了几架回来。
我这儿缺会摆弄它们的人,有也不能派过去。
您那边……有合适的么?”
“有,怎么会没有。
你这消息可迟了,咱们仿造米“您大概也就猜到这个型号了吧。
我知道你在北边还有些门路。”
“比那个要大些。”
“大?……米“嗯。”
“好小子,真有你的。
那玩意儿我们想买都买不着,人家捂得严实。”
老方的声音微微发颤。
“还有些从西边弄来的,具体型号我就不报了,反正您听了也陌生。”
“你也太瞧不起我这老头子了。
罢了,不说就不说,送来自然见着。
要几个?”
“十来个人吧。”
“行,我去张罗,给你备上二十个。”
“成。”
“频道别关,随时能联系上。
你最好就待在现在的地方,别往这边来。”
老方又补了一句。
“明白!我马上安排装船启航!霍家的船队已经在港里候着了!”
“霍家的船啊……行,我知道了。”
老方低声念叨了一句。
听筒里传来空洞的忙音,他捏着那截塑料,指节渐渐松了力道。
接着,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雨鑫,是我。”
“哥,您吩咐。”
“通知所有待命的货轮,立即开始装第一批货,目的地江苏连云港。
压缩干粮、净水药片、防水篷布、帐篷、应急药品优先!船装满就出发,一秒都别耽搁!”
“码头所有吊机、装卸工,给我三班轮转,人歇机器不歇!船一靠回泊位,立刻往上装!”
“现在码头上还有谁在?”
“浪哥、老白、史斌他们都在。”
“都在就好,省得我一个个找了。”
“明白,哥,话一定带到。”
“去办吧。”
九龙仓码头,惨白的探照灯光劈开夜幕,将水泥地面照得刺眼。
巨型塔吊的铁臂在半空嘶鸣着转动,吊钩起落,撞击声在潮湿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堆场上的人影已不是在走,全成了奔跑的姿态。
哨音短促尖锐,叉车引擎的吼叫混着金属货箱砸地的闷响,空气里海盐的气味浓得发苦,一切都在催命似的往前赶。
“三号库!饼干先上‘南海’那条船!”
“防雨的篷布往三区堆!‘远洋’在等!”
“药箱!轻点搬!往那头推——快!”
洪浪的喉咙早就哑了,何雨鑫也是,两人在货堆之间来回冲撞,衬衫后背湿透,紧贴在皮肤上。
另一头,白毅峰像钉在码头边似的,手里攥着物资单子,眼睛死盯着装船的进度;史斌则带着人把守各条通道,不让任何东西堵住去路,连一点耽搁的可能都要掐灭。
时间不是用钟表量的,是看一个货箱吊上船要多久。
天刚透出一点灰白,头几艘装满的货轮就拉响了汽笛。
庞大的船身慢慢挪出泊位,推开黑色的海水。
几乎就在同一刻,水警的艇也到了,蓝红相间的灯在远处一下下闪着,不远不近地跟在船队侧后方。
驾驶台里,无线电传来带着电流杂音的话:“‘南海号’,正常巡查,保持现有航向和速度。”
船长对着话筒,声音平稳:“明白。”
那艘小艇跟了一阵, 又闪了几下,忽然船身一拐,在海面上犁开一道白浪,掉头朝港口方向去了。
无线电里最后留下一句:“一路平安。
通话结束。”
奥利安那边的疏通到底起了作用,说是巡查,实则给船队让开了道。
船头破开浪,朝着北面全速前进。
“坝塌了!板桥的坝——塌了——!!”
不知是谁先喊出来的,那声音立刻被一种碾碎一切的轰响吞没。
那不是 ,是地底传来的咆哮,是末日敲响的钟。
几十米高的水墙从决口处扑出来,卷着泥、断树、碎瓦,以摧垮一切的气势向前碾压。
河道下游那些挤满人的平原,转眼就成了它吞噬的目标。
哭喊声刚冒头,就被轰隆的水声盖了过去。
一个又一个村子、镇子,几分钟内就成了浑黄的水潭。
房子像纸盒一样被冲垮、散开、随波漂流。
没来得及逃的、不肯逃的人被急流卷走,在泥浆里翻滚、消失。
侥幸爬到房顶或树杈上的人,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黄浊水面,发出凄厉的哀嚎。
“救救我——!”
“孩子!我的孩子不见了!”
“娘!抓紧!别松手——!”
大地在呜咽,生命在湮灭。
“呜——!!”
汽笛的长鸣撕开雨幕,一列列挂着“抗洪抢险”
条幅的火车像铁龙般沿着陇海线冲向豫南。
货厢里堆着刚从连云港卸下的东西:压缩饼干还沾着海风的咸气,一箱箱净水药片,一卷卷厚重的防水布,还有急救的药品。
公路上,黄河厂新出的“磐石”
卡车排成长龙,引擎吼成一片,车轮溅起泥浆。
司机们熬得眼睛发红,轮班握着方向盘,把成桶的燃油、嗡嗡作响的发电机,还有后来运到的冲锋舟零件,一车一车拉到灾区外围的汇集点。
洪水深处,战士们驾驶着刚学会操作、连涂装都没来得及改的直升机,展开营救。
这是他们头一回执行这样的任务——目标不是摧毁,而是打捞生命。
机舱里,没人顾得上抹脸。
舷窗下面,是让人胸口发紧的景象:浑水里偶尔冒出的屋顶残角,树梢上拼命挥动的手臂,漂过去的牲口 和杂物……
电台里传来飞行员紧绷的呼喊,坐标被报出,屋顶上有人被困,水面仍在上升。
指令简短落下。
橘色的充气筏被推出机舱,绳索牵引着它们坠向下方那片浑浊。
几艘小艇在水面穿梭,绕过漂浮的杂物与打转的漩涡。
到处都是伸向空中的手臂,混着嘶哑的求救声。
“房顶!两个老人!”
“绳子!快抓稳!”
“先接孩子!把孩子递过来!”
小艇靠近一处岌岌可危的屋顶。
一位老人死死扒着瓦片,眼睛浑浊,声音嘶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这是我的家……”
年轻的救援者浑身湿透,脸上水痕纵横,他几乎是吼着回应:“水还要涨!房子保不住了!人得活着!”
见言语无用,他向同伴递了个眼神。
两人上前,一个箍住老人身体,另一个用力将他拖向摇晃的艇身。
老人终于不再挣扎,泪水滚落,融进身下无边无际的黄水里。
铁轨上列车嘶鸣不止,公路上重型卡车彻夜奔忙,空中旋翼搅动潮湿的空气,水面马达声断续轰鸣……这些声响交织在一起,仿佛搏动的脉搏。
燃料在减少,体力在流逝,但移动的身影未曾停歇。
每一箱抵达的货物,每一个被拉上安全地带的人,都在从时间的齿缝里抢夺生机。
九龙仓的物资仍在不断运出。
何雨注捏着一页刚收到的译稿,上面只有数字与地名,冰冷,却压着千钧重量。
风眼未曾触及香江,却不代表风暴已然过去。
包氏环球航运旗下的一支船队,在“妮娜”
登陆之际,正按原计划驶过湾湾海峡外围,朝东面航行。
他们迎面撞上了风暴。
消息传来时,带着寒意:一艘万吨散货船已沉入海底,另两艘遭受重创,人员虽有救援,伤亡依旧惨重,货物损失更是难以估量。
相比之下,霍家所有船只要么停在港内,要么正朝北行进。
这对比难免引人侧目。
“包家的船……沉了一艘?还有两艘重伤?这损失……”
“环球航运这次怕是要伤筋动骨。
船、货、人命……包先生恐怕难以承受。”
“等等……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霍家的船,全都走了北边?”
惊愕之中,许多道视线悄然转向黄河实业,以及何雨注的方向。
洪水爆发之前,黄河实业曾近乎自毁般地暂停了所有核心出口,扣下了农产品、油料、车辆;何飞不惜撕破脸向包船王求租整支船队而未果;霍家船只却异常地集结于九龙仓,随后满载着不明货物紧急向北驶去;更有风声说,何飞甚至动用了关系让水警沿途护送。
这些举动在当时看来毫无章法,甚至被讥讽为自断后路。
然而,当包家船队在海难中损毁、内陆洪水滔天的消息相继传来,那些碎片被拼凑起来,指向一个让空气骤然凝固的推断:他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台风会异常深入内陆,引发前所未有的暴雨与洪流;所以他疯狂围积救灾物资;所以他需要所有能用的船;所以他或许……连海上航线的巨大风险,也早已预见。
包船王船队的沉没,在许多人眼中成了何雨注那双眼睛能穿透未来的冰冷证据。
倘若当初那批货轮按他的请求驶向北方港口,此刻甲板上堆积的应当是卸下的物资而非海水的咸腥。
无形的寒意顺着商界交错的脉络蔓延开来。
“他究竟从哪里得来的风声?”
“连天灾都能预见……这还算是人吗?”
“和这样的对手较量,我们能有几分胜算?”
“他的黄河系停摆了这么久,损失不可估量,难道就为了救千里之外那些不相干的人?图什么?”
“不论图什么——这种手段,这种预判……绝不能招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