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第348章“我哪有。”
何雨注挤出一个笑。
“有屁快放,我时间紧得很,为了见你,推了个会。”
何雨注极轻微地朝身后偏了偏头,才压低声音:“那……我真说了?”
老方沉默片刻,朝李弘文他们挥挥手:“你们先外头等着,我跟这小子单独唠几句。”
“首长……”
李弘文欲言又止。
“废什么话!他要是真想对我怎么样,你们拦得住?十几年前就让人家一个打四个,忘了?”
老方毫不留情地揭短。
“是。”
几人退了出去,舱门轻轻合上。
全程只有老范没出声,安静地跟着退出去——他比另外两个更清楚何雨注的底细。
舱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老方上下打量着他,忽然问:“听说你在那边,折腾出不小的动静?”
何雨注摆了摆手。”不过是勉强糊口罢了,哪里称得上好。”
“你又来这套。”
对方叹了口气,“每次见面都这样。
说吧,什么事能让你冒险跑这一趟?”
“方叔,确实有件要紧的事。”
听见“要紧”
两个字,老方的脸颊肌肉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缓缓吸进一口气,肩背不自觉地绷紧了。”我在听。”
何雨注将身子往前挪了挪,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剩气音。”您清楚,香江那边消息灵通些。
我收到一些关于天气的分析。
下个月,八月,会有很强的风。”
“你是说……广州?”
“您先听我讲完。”
何雨注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老方抿紧嘴唇,点了点头。
“风只会从广东边上擦过去。
真正要遭殃的,是河南那边。”
“什么?”
老方猛地抬起头,脖颈的线条都僵直了,“两地隔了上千里,这怎么可能扯上关系?”
“其中的道理我也不明白,消息就是这么来的。”
……
老方像是没站稳,身体晃了一下。
何雨注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你……能肯定?”
老方的嗓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喉咙里堵了把沙子,“这太……难以置信了。”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们也赌不起!”
何雨注的语速快而低沉,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时间不等人,方叔!必须立刻行动,用一切办法!我那边已经开始暗中调集东西了——第一批,能顶饿的干粮、让水变干净的药片、挡雨的厚布、治伤的药物,已经悄悄堆在九龙仓的库房里,只等机会送进来。
后面还有能载人的小船、抽水机、会发电的机器,都在路上了。
可现在缺一条路,一条能把东西送过去的路!”
老方凝视着眼前的人,恍惚间像是被拉回了许多年前的某个时刻。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柱子,你这些话……太重了。
我信你。
但这事太大,动一寸,牵全身。
我得往上报,用最快的速度。
但不能提你的名字,这一点,你必须明白。
同时,我会想办法,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地方,接应你要送来的东西。
你那边备好了,就等我消息。
记住,从现在起,闭上嘴,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我懂。”
何雨注也站了起来,“东西我会备齐,路的事,就全靠您了。
我在香江等信儿。”
“这事,你没对旁人提过吧?”
“没有。”
何雨注摇头。
“谁都不能说,记住,是任何人。”
“我记下了。”
何雨注郑重地点头。
话音落下,他的手再次被握住。
那只手干瘦,却比先前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传递过来的是一种近乎灼烫的决绝。
“柱子,万事小心。”
老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许多话在唇边滚了又滚,最终只挤出这短短一句。
“您也是,保重身体,方叔。”
何雨注颔首。
没有更多的言语,何雨注转身走出门口,对门外守着的几人微微点头示意,身影便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回到香江后,何雨注并没有坐着空等。
在他召集的紧急会议上,指令一条接一条地传达下去。
首先,所有原本要运往非洲的粮食和食物,立刻停运。
无论已经在海上漂着的,还是堆在码头等着装船的,全部调头,运回香江。
其次,钢铁厂里刚刚造好的、统一规格的铁皮圆桶,一个也不许再往外卖。
全部封存,等待下一步命令。
最后,汽车制造厂即刻停止交付那种结实的吉普车和能扛重物的卡车。
不管下单的是谁,交货日期一律推迟。
所有刚刚组装完成的新车,灌满燃料,集中停到空场上,随时准备出发。
会议室里弥漫着压抑的沉默。
何雨注放下文件时纸张边缘擦过桌面的声音异常清晰。
他环视四周,那些跟随多年的面孔上写满困惑与不安。
阿浪的喉结动了动,终于第一个打破寂静:“这样突然收缩业务……损失恐怕难以估量。”
“照做。”
何雨注的指尖在桌沿敲了两下,“原因以后会明白。”
顾元亨忍不住倾身向前:“违约赔偿的金额不是小数目。”
“赔。”
这个字落得又短又重。
小满攥紧了手中的钢笔,笔尖在记事本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他抬起眼,声音放轻了些:“柱子哥,至少给个方向,大家心里也好有个底。”
何雨注望向窗外。
港口的起重机在远处如同静止的剪影。
他转回头,语气里透出某种沉甸甸的分量:“眼前这些亏损不算什么。
将来你们会知道——我们在做一件值得的事。”
没有人再追问。
这些年他从未许过空口承诺。
散会后,办公室的门轻轻合拢。
何雨注拿起听筒,拨号的转盘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霍先生,是我。”
“人见过了?”
电话那端传来沉稳的嗓音。
“嗯。
有件事需要您帮忙。”
“你说。”
“这个月底之前,我需要船——散货船、滚装船、集装箱船,所有能动的船,全部集中到我的码头待命。”
听筒里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对方才开口:“你的贸易线用不上这么多运力。
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
“具体情况暂时不便透露。”
何雨注停顿片刻,“我还需要联系包先生。”
“和北边有关?”
“是。”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笑。”怪不得……下面的人汇报说货船出海半途又被召回来。
既然你不便明说,我也不多问。
霍家所有能调动的船,月底前一定到港。
租金免了。”
“该付的必须付。”
“就当我也出一份力。”
何雨注握紧听筒,指节微微发白。”……多谢。”
“能听你道谢可真难得。”
笑声里带着慨叹,“我这就去安排。”
忙音响起。
何雨注重新拨号,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
“包先生,我是何飞。”
“何生?难得接到你的电话。”
听筒里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爽朗,“有什么好生意关照?”
“我想租下贵公司所有船舶,月底前集结到我的港口。”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
秒针走过的滴答声在耳畔放大,一声,又一声。
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与推拒。”何先生,不是我不愿帮忙。
眼下船期实在排得太满,许多都是签了长期协议的客户。
临时抽调,违约金不是小数目……况且您要得这么急,数量又大。”
包先生顿了顿,语气里渗出权衡利弊后的疏离,“或许,您再想想其他路子?或者等我这头看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你所有的损失,我来承担。”
“这……何先生,这不是钱的问题。
违约会丢客户,您总不能连我的信誉也一并包赔吧。”
“如果我说,连船一起买下呢?”
听筒那端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温度明显降了下去。”何先生,您这话……莫非是瞧上了我这点航运生意?”
“打扰了。”
“往后若有生意,还请多关照环球航运。”
包先生最后补上的客套话,被一串急促的忙音切断。
“咔”
一声,话筒被重重摁回座机。
包先生盯着暗红色的电话机,鼻腔里哼出短促的气音。”真当香江是你何家的后院了?张口就要船,谁都得立刻双手奉上不成?”
指令已下,黄河系这架庞杂的机器骤然提速,发出近乎嘶鸣的运转声。
九龙仓的灯火焚膏继晷,吊臂与货柜碰撞的金属嘶吼穿透夜幕。
钢厂与汽车厂的车间里,传送带永不停歇地滚动,空气里弥漫着机油与灼热铁屑的气味。
隶属霍家的货轮频繁靠泊离港,吃水线压得很深。
黄河实业近乎停滞的日常运作,霍家船队反常的大规模调度,都成了街头巷尾咀嚼的话题。
猜测像潮湿雨季的霉菌般滋生蔓延:那位何先生又要掀起收购风暴?或是黄河系的资金链绷到了极限,不得不抛售家当?更荒诞的耳语则在酒桌间流传——有人说他要在公海上圈出一片属于自己的疆土。
压力如同无形的潮水,漫过几位高管的肩头。
他们既要平息内部管理层与合作伙伴眼中日益增长的疑虑,又要应付外界那些包裹着关切外衣的试探,几日下来,人人眼底都布满了血丝。
小满几次走到何雨注的办公室门外,手抬起又放下,最终只化作喉间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她退回自己的座位,默默整理着雪片般的数据报表,接起一个又一个询问的电话。
连奥利安的电话也打了进来。
“何,你仓库里堆满了粮食和日用品——我手下的人看到的。
你这是准备撤离香江?”
“你怎么也跟着捕风捉影?我看起来像要收拾铺盖走人么?”
“你的动作像。
但我知道,你若真要走,不会不告诉我。”
“别瞎琢磨了,没影子的事。
你凑什么热闹。”
“有没有我能搭把手的地方?”
“有。
如果你和水警那边熟,让他们别总拦我的船盘问。
我这边急得喉咙都快冒烟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
“详情以后再说。
先把这件帮我办妥。”
“我试试。
不过你也清楚,我的话未必管用。”
“少来这套。
你升助理处长的事,不是已经 不离十了么?这点面子总该有。”
“你怎么知道?上面只是找我谈过一次话而已。”
“你回来之后的架势,明眼人都看得出。
还用我点破?”
“这么明显?”
听筒里传来低笑,“那我往后得收敛些,毕竟任命还没正式下来。”
“我看是板上钉钉了。
提前道声恭喜。”
“哈哈,这话我可记下了。
等真成了,我一定摆酒,就定在你家的酒楼。
到时候,你可不能推脱,得亲自下厨。”
“只要你帮我把水警那边疏通好,下十次厨都行。”
“我这就去问。”
日历一页页撕去,八月的气息日渐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