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把炭笔移到张家口堡,往狼虎峪的方向拉了一条线。

    “马芳从张家口堡调五百人。不用三千人全出动,五百精兵,轻装急行军,天黑出发,天亮到位。”

    “六十里路,一昼夜的事。到了狼虎峪不扎营,不筑垒,不点火,不生烟。”

    “五百人钻进两侧山梁的灌木丛里藏好,等。”

    “蒙古探子最后一次踩点不会晚于十一月十二。”

    “十二号之前,他看到的狼虎峪空无一人。十二号之后,他不知道山梁上多了五百双眼睛。”

    他把炭笔往地上一戳。

    炭笔尖在泥土里折了一小截,他没有在意。

    “十一月十五。蒙古骑兵从狼虎峪进来,以为自己突破了一个空哨,然后山梁两侧的铳炮全响。”

    安静了。

    所有人都同时在脑子里计算这个方案的可操作性。

    刘国忠手里的柴火停在半空,忘了往火堆里放。

    韩文魁的背从竹箱上慢慢直起来。

    田百户盯着地上那两个圈和一条线,嘴唇动了动。

    田百户先开口。

    “五百人打伏击,倒是够用,前提是对面不提前发现。”

    “如果先生的探子在十一月十四号再来一次,五百人的伏击就变成了五百人正面接敌。”

    “狼虎峪是山口,不是城池,没有工事,蒙古骑兵一冲就透。”

    “五百正面打一两千,必败。”

    “他不会发现。”

    “你怎么知道?”

    沈默想到那本《九边制度考略》。

    “这上面分析了一百四十七个墩台,标注了二十九处薄弱点。”

    “白马山口是其中之一,先生验证过,验证结果跟我的分析完全一致。”

    “这让他更信任这本书。狼虎峪也在薄弱点列表里,他把我的分析和自己的分析交叉验证了一遍,两个分析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种双重确认会让他不会在这个问题上再怀疑。”

    “这就是分析方法最大的弱点。”

    “一旦被验证过一次,你就会相信它验证不了的部分也是对的。”

    “先生信任这套方法,所以他逃不出这套方法。”

    田百户看了他好一会儿。

    那双眼睛混浊、粗糙、见过太多拷问和谎言,但此刻里面没有怀疑。

    有一瞬间沈默觉得那双眼睛里甚至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以前干过这种事吗?”

    田百户问。

    他的语气去掉了之前的试探和审查。

    沈默想了想。

    “没有。但我知道一件事,分析方法本身没有立场。”

    “谁用它它就是谁的武器。先生用我的书找大明的漏洞,我用他的思维习惯给他设陷阱。同一套方法,看谁用得快。”

    沈应时一直在沉默。

    他的沉默跟别人不一样,他是在做决定。

    “杨部堂那边怎么办?你刚说的方案需要三个前提……第一,马芳愿意调兵。第二,调兵不惊动兵备道的人。第三,五百人的调动不走公文。”

    “每一项都绕开了常规流程。没有杨部堂点头,马芳凭什么听你的?”

    “凭三样东西。”

    沈默从怀里摸出一封文书,是之前杨博给他开的通行文书,上面盖着总督衙门的关防。

    “第一,杨部堂的文书。不是调兵令,是通行凭证,但马芳认得这个章,认得这个笔迹。第二,杨部堂在宣大总督任上待了四年,马芳是他从千总一手提拔到参将的。”

    “杨部堂说话,他会听。”

    “我们现在还没见到杨部堂,你怎么让他说话?”

    “第三样,韩家沟的卷宗和俘虏。”

    沈默转向韩文魁。

    老书吏靠在竹箱上,不知道听了多久。

    “韩先生,你在兵备道当了三十年书吏,杨部堂的行文习惯你清楚。”

    “你现在就写一份呈文,全部写进去。”

    “写完之后签你的名字,盖你的印。”

    “从前你是蓟镇兵备道的积年老吏,你的呈文递到兵部可以直接挂号。”

    “你现在不是了,但杨部堂认你的字。”

    韩文魁坐直了。

    他伸手进怀里摸了摸,摸出一方旧铜印,韩文魁印。

    他在兵备道用了三十年的随身印章,告老的时候没有缴回去,不是忘了,是舍不得。

    “沈公子,这份呈文递上去,案子就锁定了。”

    “后面要翻案,得兵科给事中、都察院御史、大理寺少卿三方会审才翻得动。你确定?”

    “我要的就是翻不动。”

    韩文魁看了他几息,点了点头,从竹箱里取出笔墨。

    沈默重新蹲下来,在刚才画的两个圈外面又画了三个圈。

    分别标注:赵、卢、天。

    “原定的三条线索,赵崇德、卢吏员、天津铺子。”

    “现在重新分工,两条明线,一条暗线。”

    炭笔点了点赵和天。

    “明线,沈郎中和田百户去蓟镇大牢提审赵崇德。”

    “邹应龙已经在天津了,传信给他查清真寺巷铺子的账册和通关文书。”

    “这两条线查的是先生的网络,蓟镇兵备道还有没有别人,崇文门税关还有没有同伙,天津那边还有没有据点。”

    “查出来,将来才能把整张网连根拔。”

    他抬头看了看沈应时和田百户。

    “但这两条线还有一个作用,让先生以为我们在查旧案。”

    “萧半城已经死了,他知道我们会追赵崇德。”

    “赵崇德这条线他应该已经有准备,说不定赵崇德自己都不知道上家是谁。你们去查,查得越热闹先生越放心。”

    “暗线,宣府。马芳。狼虎峪。”

    他把炭笔停在卢上面。

    “暗线不能走公文。走公文就会留下痕迹,驿站签押、兵备道行文、参将衙门收文记录。”

    “先生的探子如果在驿站或者兵备道有人,公文走的每一步他都看得到。”

    “所以我亲自去宣府,亲自见马芳。除了杨部堂的文书和韩先生的呈文,什么公文都不走。”

    “我的名字不在任何记录上,之前田百户去沈府查问的时候,名册上我只是随行文吏。”

    田百户点了点头。

    “在韩家沟的时候我一直以为你是沈郎中手下的书办。到现在我也是这么想的。”

    沈应时说:“我跟你去。”

    “你不行,你是刑部郎中,你的动向太明显。”

    “先生要盯的人里你是第一个,他知道沈时行是办三河县案的人,知道你跟邹应龙有来往,知道你入过杨博幕府。”

    “你往宣府一走,他立刻就会判断宣府方向有动作。我不一样,我不在名单上,不在先生的情报网里。他还能搞出什么动静来?”

    沈应时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宣府,万一马芳不在张家口堡呢?”

    “那就等他回来。二十六天,马芳不可能二十六天都泡在外面。而且他不在的可能性不大,十一月是北边防务最紧的月份之一,参将该在驻地。”

    “如果他不见你?”

    “那就看他信不信杨博了。”

    沈应时的手指又敲了四下。

    “卢吏员还查不查?”

    “当然查。但不是我去。”

    “田百户,你说过东厂在宣府镇抚司有一个本地番子。”

    “姓马,宣府左卫人。”

    “借我用一下,我去见马芳之前先找这个人。”

    “宣府左卫是卢吏员告老的地方,让姓马的番子先找到卢吏员。”

    “如果能找到活人,就问嘉靖三十六年前裁撤六个墩台的签押档案,是谁签的字,是谁批的,有没有异常。”

    “如果先生派人去宣府呢?”沈应时问。

    沈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会想到宣府。但想到和做到是两件事。”

    “他在宣府没有根基,他的网络在蓟镇和天津,不是在宣府。”

    “如果他派人去宣府,最多只能盯马芳的军营。他不会想到一个书坊账房会亲自去。“

    “而且。”

    他把地上画的那张图用脚抹平。

    “就算他的人到了宣府,也在我们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