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韩家沟的灰烬尚有余温。

    田百户把火场翻了一遍,又找出三封没烧干净的信,是萧半城寄往天津铺子的底稿,落款都在九月。

    沈默接过来看了两眼,揣进怀里,没有多说。

    队伍撤到白马山墩的时候,东边山脊上才刚露出第一线金红的边。

    刘国忠挑了个背风的地方,把三个俘虏捆成一串拴在废灶房的石柱上,又派了两个猎户出身的差役在外围放哨。

    韩文魁裹着羊皮袄靠在竹箱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不想说话。

    白马山墩是嘉靖三十六年裁撤的六个墩台之一。

    沈默在《九边制度考略》的表格里给它留了一栏空行,备注写的是地处两镇交界,裁后无替代。

    他写那句话的时候坐在文渊书坊的书架之间,离这里隔着一千二百里的驿站和一辈子的尘烟。

    白马山墩是韩家沟的后哨。

    萧半城当初把落脚点定在韩家沟,就是看中了这个废弃墩台。

    站在墩台顶上往北看,能看见白马山口的轮廓线。

    往西看,宣府方向的群马群山像一排倒扣的灰瓦盆沿,一层一层往更远的地方铺过去。

    沈默在墩台上站了很久,刘国忠仰头看了他两回,没叫他。

    沈应时和田百户在墩台背风处铺开杨博给的便道图,商量下一步。

    田百户主张先回京,眼下俘虏拿到了,卷宗拿到了,韩文魁的口供也录了,回去禀报杨部堂,由杨部堂出面行文蓟镇兵备道补齐狼虎峪的防务,这是最稳妥的路子。

    沈应时没接话,只是把便道图上的几个标注又看了一遍。

    沈默从墩台上下来的时候,他们还在商量。

    他走到两人面前,把怀里的三本蓝皮宣府卷宗掏出来放在便道图上,说了五个字:

    “我们不回京。”

    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把便道图的一个角吹起来。

    沈默随手捡了块碎石头压住。

    “从这里到张家口堡,多远?”

    刘国忠在边上添柴,抬头应了一声:

    “往西走,过三道梁,顺着桑干河上游的河谷往北拐,约莫一百二十里。”

    “快马一天半,走路得三天。”

    “马芳在张家口堡有多少人?”

    沈应时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马芳?宣府西路参将马德馨?”

    “对。“

    沈默蹲下来,用炭笔在地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写狼虎峪,一个写张。

    “他是杨部堂在宣大总督任上提拔的,我要知道他现在手里有多少兵。“

    沈应时顿了顿。

    他上次认真想马芳这个名字还是两年前在刑部看宣府镇的军饷册。

    那是另一桩案子,牵扯的是宣府巡抚衙门克扣马料的事。

    他回忆了一下:

    “马芳是嘉靖二十九年武进士,从小旗做到参将,打鞑靼从没吃过亏。宣府西路额定三千,但宣府欠饷不是一年两年了。实数,大概两千出头。”

    “这就够了。”

    田百户放下手里正在擦拭的匕首。

    “你要调兵?”

    “不是调兵。”

    沈默把炭笔搁在两个圈之间。

    “是借兵。”

    他用炭笔在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直线。

    线很短,在整张便道图的比例尺下不到一指宽。

    “先生赌我来不及。他的算法是,从北京行文到兵部,兵部行文到蓟镇兵备道,兵备道行文到参将衙门,层层签押,二十天起步。”

    “十一月十五只剩二十六天。他赌对了。如果走制度,确实来不及。”

    他把炭笔点在张家口堡上。

    “但从张家口堡到狼虎峪,直线不到六十里。”

    “马芳的兵本来就是宣府西路的驻军。”

    “往防区边界派一队人做例行巡哨,不需要总督批文,不需要兵部行文,参将自己就能定。”

    田百户没说话。

    他在心里核算了一下路程和时间的数字,发现对得上。

    沈应时刚要开口,沈默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我说的不是增兵防守。”

    沈默把炭笔移到狼虎峪的位置,在它外面画了一个三角形。

    “先生到现在只验证过白马山口。”

    “卷宗第三本第二十一页,白马山口旁边的圈是红色的,我验证过,可以突破。”

    “大安口的圈是半红,验证了一半,资料不全。狼虎峪的圈旁边写的是未验证。”

    “他知道狼虎峪是理论上的薄弱点。但他不知道狼虎峪现在的实际情况。”

    “他只能靠分析,就跟我写《九边制度考略》时用的分析方法一模一样。”

    沈默抬头看了沈应时一眼。

    “既然用的是同样的方法,我就能反推他的判断。”

    他在丰州滩到三个山口之间画了三道虚线。

    “他圈了三个候选目标。白马山口验证了,可用。”

    “大安口验证了一半,勉强可用。”

    “狼虎峪未验证,但狼虎峪是三个点里离白马山口最远的。”

    “如果蒙古骑兵从狼虎峪进来,往东打,和白马山口突破的部队合在一起,刚好形成钳形攻势。”

    “蓟镇和宣府的连接被拦腰切断,京畿西路就门户大开。”

    “他的分析是对的。狼虎峪确实是最好的突破口。”

    沈默停了一下,把炭笔翻了个面,用没沾炭粉的那一头在狼虎峪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所以我们不去堵狼虎峪。”

    田百户的眉毛拧起来。

    “如果我们提前在狼虎峪部署重兵,先生的探子会发现,他在蓟镇兵备道有人,在崇文门税关有人,在驿站沿线可能还有暗哨。”

    “一旦他发现狼虎峪增兵,他就会放弃这个目标。十一月十五之前再换一个我们不知道的点,到那时候我们才真的来不及。”

    “那你想怎么办?”

    沈默说到:

    “让他来。”

    “狼虎峪不增兵。表面上一切照旧。”

    沈默用炭笔在狼虎峪周围画了一个虚线圈:

    “让先生的探子看到狼虎峪还是老样子,还是那个他等了二十年的洞。他会放心地把计划推进下去,调动人马,确定时间,选定突破口,这样每一步都按他的设想走。”

    “然后,十一月十五之前,提前三天。不需要更早,提前三天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