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丰州滩。
王帐往北二十里的草场上,有一座不起眼的灰帐。
没人知道里面住的是谁。
连给这座帐送食水的蒙古小孩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帐子里的人说话不带蒙古口音,毛笔字写得比汗帐里的通译还快,而且有一本从来不让人碰的蓝布封皮的书。
此刻,那个年轻人正跪在帐门口。
他是从韩家沟方向跑回来的,胯下的马累死在了草场边上。
他跑进帐的时候气喘得几乎说不了整话。
“先生……韩家沟……”
先生正在看地图。
大明兵部刻印的九边边防图。
纸质,正方形,每一处关隘都标注了驻军人数和隶属卫所。
这张图在口内的售价是五两银子,普通读书人买不起。
他是从蓟镇一个告老的书吏手里拿到的。
“慢慢说。”
先生没抬头,手里的炭笔在宣府西路上方停住。
“韩家沟被端了,据说萧半城死了,烧死在院子里。”
“卷宗也……卷宗被人拿走了。”
“是昨天晚上,有蓟镇的夜不收带路。”
先生的手没动。
炭笔悬在宣府西路的标注上方,离纸面只有一粒米的高度。
这个高度维持了两息。
“谁带的队?”
“不清楚,听说有个姓沈的刑部郎中,还有一个东厂的人。“
“姓沈。”
先生把炭笔放在地图边上。
他的手停在笔袋上方。
姓沈。
刑部郎中。
带队端了韩家沟。
一个刑部郎中为什么要亲自带夜不收去端一个山沟里的院子?
刑部管的是刑名,韩家沟不是任何一个刑部郎中该出现在那里的地方。
除非他去的理由不是审案。
是别的事。
萧半城在韩家沟留了什么?卷宗。
蓟镇和宣府两路的墩台裁撤档案。
一个刑部郎中为什么要卷宗?
他应该连那些卷宗的存在都不知道。
蓟镇兵备道的档案归兵部管,轮不到刑部。
除非有人告诉他这案子底下还压着另一件事,墩台的事,边墙的事。
先生把手指从指节上移开。
知道这些事的人寥寥无几。
自己这边的人不会说。
韩文魁被软禁了十二天,也没机会说。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对方不是审出来的,是推出来的。
从天津哗变推到赵崇德,从赵崇德推到裁墩档案,从裁墩档案推到韩家沟,每一步都不是靠口供,是靠分析。
分析方法。
他的目光落在怀里的位置。
那本蓝布封皮的书贴着羊皮坎肩的内侧。
书上的分析方法告诉他,边墙的薄弱点不在主关,在侧哨的接合部;
告诉他墩台的裁撤不是单个事件,是一张可以倒推的网;
告诉他只要把某一类文书按年份排列,就能看到防线上的洞是怎么被人忘掉的。
他用这套方法找到了白马山口,验证了它。
找到狼虎峪,还没来得及验证。
这套方法从来没有让他错过。
但现在用这套方法的人不止他一个了。
先生从怀里摸出那本蓝布封皮的书。
书已经翻得很旧了,纸页的边缘磨出了毛边。
封皮上《九边制度考略》六个字褪了一半。
下面的署名只残留一个沈字,后面几个字已经被拇指翻书时磨成了淡灰色的凹痕。
他记不得作者的全名是从哪来的,也许是书摊摊主说的,也许是书尾版记上写的。
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姓他记住了。
他把书放在地图旁边,整整齐齐地码好。
两样东西并排摆着,中间留了一条缝,刚好容得下一根手指。
他的手指没有伸进去。
他只是看着那条缝。
然后他从笔袋里抽出炭笔。
“卷宗烧了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
“烧……烧了。萧半城烧死在火里。但卷宗……我不知道他们从火里抢出来多少。”
“他们会抢出来的。”
先生说,语气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一幕。
“带队的人在进韩家沟之前就会交代……卷宗比活口重要。”
“萧半城烧死了没关系,卷宗他们一定会抢。”
“你漏掉的那四份交接记录,现在应该已经在他手上了。”
年轻人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毡子上,没有声音。
“还有一件事。”
“说。”
“他们在路上拦住了韩文魁,韩文魁没死,被他们带走了。连同他手里的卷宗。”
先生的手终于停了一下。
他脑子里的地图在重画。
韩文魁加上卷宗,等于那个人会知道狼虎峪未验证。
“狼虎峪。”
先生自言自语。
他把地图上的油灯挪到宣府西路和蓟镇交界的位置,灯焰把狼虎峪三个字照得发黄。
年轻人抬起头。“要不要撤?”
先生没有马上回答。
他打开《九边制度考略》,翻到表格那一页。
第三行第二格……狼虎峪……兵力零、墩台已裁、替代无。
第四格……白马山墩……兵力零、墩台已裁、替代无。
这两个格子在书页上是紧挨着的,隔不过半指宽。
他在表格的空白处用炭笔写了一个二十六天。
“他们不会回京调兵,走程式二十天起步,时间不够。”
“如果不走朝廷,他唯一的办法是找地方驻军。”
炭笔沿着宣府西路画了一条线。
“宣府西路参将是马芳,马芳是杨博的人。”
“杨博在宣大当了好几年总督,提拔过一批参将,马芳是其中最得力的一支。”
“如果他通过杨博找马芳……”
“调兵从张家口堡到狼虎峪,不到六十里。”
先生把炭笔点在狼虎峪的位置上。
“可能性很小,但不是没有。”
帐里很静。
年轻人不敢抬头。
他知道先生说话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插嘴,但他从来没见过先生用这种措辞。
先生把炭笔放下,站起来。
他的个头不高,穿了一件灰布棉袍,外面套了件羊皮坎肩……
这是蒙古人惯穿的样式,但穿在他身上怎么看都像是个赶考的秀才临时借了一件。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