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首辅:从办科举辅导班开始 > 第93章 幕落东南
    “胡公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沈明臣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说。”

    “圣旨到的时候,他在正堂里。我陪他跪着。”

    “传旨太监念了一大堆,我只听懂了几个字,免职、回籍、听勘。”

    “他听了开头,就没有再听。”

    “他站起来,解下官印,放在桌上。”

    “那枚官印是铜的,放在桌上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很沉。”

    “然后他走出了正堂。”

    沈明臣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后院那棵白海棠,那年花开得真好。”

    “他看了大概两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上了轿。再也没有回头。”

    徐渭没有说话。

    他站在值房中间,看着墙上那幅字,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纸,看着沈明臣蹲在地上收拾东西的背影。

    他想起五年前的那天晚上。

    胡宗宪亲自来绍兴请他出山,三个人,一顶轿子,两个随从。

    胡宗宪站在他租住的那间破屋门口,看着满屋子的书和字画,说了一句:

    “文长,跟我走。东南的倭寇,我一个人打不了。”

    那是他这辈子听到的最动听的一句话。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落第、所有的穷困、所有的屈辱,都值了。

    现在胡宗宪走了。

    幕府散了。

    他徐渭又变成了一介布衣,一个考了八次都没中举的穷秀才,一个在墙上题诗、在酒馆里喝到天亮的疯子。

    沈明臣收拾完了,在椅子上坐下来,给徐渭倒了一碗茶。

    “文长,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徐渭把茶碗放在桌上。

    “不知道。”

    这是实话,他真的不知道。

    他今年四十岁。二十岁中了秀才,从那时起就开始考举人。

    考了八次,八次落第。

    每次都是信心满满地进考场,垂头丧气地出来。

    他写的东西考官看不懂,或者不屑看,或者看了觉得此人太狂。

    他的文章里有庄子,有兵法,有奇门遁甲,有他自己对天下事的看法。

    这些东西在科举考场上当然没有用了。

    他不是不会写那种文章。

    他是不屑写。

    一个文人,如果连自己写的东西都不敢认,那他还写什么?

    那就别写了,回家种地去。

    但种地他也不会。

    他这辈子只会三件事:写文章、画画、喝酒。

    画画不能当饭吃,喝酒更不行,写文章……他写的文章又没人要。

    朝堂上那些人,他们需要的不是徐渭这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天才,他们需要的是会写青词、会拍马屁、会说正确废话的人。

    所以他只能在幕府里待着,给总督当谋士。

    现在幕府散了。

    “以你的才学……”

    沈明臣斟酌着措辞:

    “何不去京城看看?如今朝廷正在用人之际,严嵩倒了,朝中空出了不少位置。你有胡公的推荐,再找几个同年……”

    “沈兄。”徐渭打断了他。

    沈明臣停住了。

    徐渭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兄,你说朝廷正在用人之际,用什么样的人?”

    沈明臣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用只会写青词的?”

    “用只会拍马屁的?还是用那些在严嵩当政时缩着脖子做人、严嵩一倒就跳出来高喊严党万死的人?”

    沈明臣的脸色变了一下。“文长,你这话……”

    “我说的是实话。”

    徐渭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苦味已经麻木了。

    “京城现在是什么局面?严嵩倒了,严世蕃下狱了,抄家抄出了几百万两银子。”

    “朝堂上那些人在干什么?他们在抢严嵩空出来的位置。”

    “一个工部侍郎的缺,三五个人在争;一个给事中的缺,七八个人在递条子。”

    “严嵩的门生故吏被清算了一批,空出来的位置正好用来安置徐阶的人、高拱的人、那些在倒严中有功的人。”

    他看着沈明臣。

    “沈兄,你觉得我去京城,能挤进那个圈子里吗?”

    沈明臣知道徐渭说的是实话。

    以徐渭的性格,到了京城,不出三天就会得罪人。

    不是在酒桌上骂人,就是在上司面前不肯弯腰。

    京城不是总督府,没有人会像胡宗宪那样容忍他。

    胡宗宪容忍他,是因为胡宗宪要用他的脑子。

    朝堂上那些人不用他的脑子,他们有自己的脑子,虽然那脑子未必好用,但他们觉得够用了。

    “我这种人,到了京城,活不过一年。”

    两个人沉默着,值房里只剩下雨打窗棂的声音。

    过了很久,沈明臣换了一个话题。

    “文长,你跟沈炼是同乡?”

    徐渭的手顿了一下。

    他认识沈炼,不算深交,但认识。

    在绍兴的时候,两人见过几面,喝过几回酒。

    沈炼比他大,已经中了进士,做了官,但对徐渭这个后辈很客气,看过他的文章,说过一句文长之才,十倍于我。

    这句话他一直记着。

    在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狂徒、他的文章不值一提的时候,有一个正经的进士、一个在锦衣卫当官的人说,你的才学比我强十倍。

    后来沈炼死了。

    死得无声无息。

    一道圣旨下来,抄家,斩首,三代不得科举。

    一个读书人,一个进士,一个为国上疏的忠臣,被当成谋反的乱臣贼子,杀在了宣府镇。

    他没有为沈炼说过一句话。

    他不敢,他只是一个秀才,一个连举人都没中过的穷酸文人,他说什么?谁会听他的?

    他写了悼文,写完之后又烧了。

    烧悼文的时候他想,沈炼的在天之灵大概也不需要这种东西。

    沈炼需要的是有人替他把没骂完的话骂完,有人替他把没走完的路走完。

    但他没有那个胆子。

    现在严嵩倒了。

    “沈兄,”徐渭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你觉得,严嵩是怎么倒的?”

    沈明臣愣了一下。

    “怎么倒的?自然是皇上圣明,察其奸佞……”

    “沈兄。”

    徐渭又打断了他。

    “你我认识这么多年了,不用跟我说套话。”

    “你想想,严嵩在朝中待了二十年,嘉靖二十一年入阁,二十三年升首辅,到今年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里,弹劾他的人多了去了,沈炼弹过他,杨继盛弹过他,哪一次弹倒了?”

    沈明臣没有说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弹不倒,不是因为弹劾的力度不够,是因为皇上需要他。”

    “严嵩替皇上搞钱,替皇上背骂名,替皇上做那些皇上想做但不方便做的事。”

    “只要皇上还在修道、还在炼丹、还需要银子、还需要一个挡箭牌,严嵩就是安全的。”

    “朝堂上那些人,包括徐阶,心里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们弹劾严嵩,从来不是想真的把他弹倒。”

    “他们只是在做姿态,在向皇上表忠心,在给自己攒资历。”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严嵩是真的倒了。”

    “为什么?因为有人在背后把所有的局都做好了,做好了才让皇上动手。”

    “皇上不是主动要倒严,是被逼着倒严。”

    沈明臣的脸色变了。“文长,你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