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意不喜欢这个比喻。
活着是件很神圣的事,死亡也是。
是每场或漫长、或短暂、或跌宕、或平淡的专属戏剧落幕时,该有掌声、该有鲜花、该有墓志铭的时刻。
当然了......
睡觉也很神圣。
那可是他们碳基生物抵抗宇宙熵增的防线,也是所有人不分贫富美丑都必须奢侈消费的、绝对属于自己的时间。
这两件事怎么可以混为一谈?
轮椅上的‘重伤患’收敛了笑意,身子微微前倾,严谨地纠正两个小怪物:
“死亡是单程票,很贵,而且不支持退换;但睡觉...睡觉属于刚需。如果有人教你们用前者替换后者,建议直接报警。”
俩小孩也不拉手了。
米卡杰抠着指甲缝,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德尔菲娜歪着头:
“可爸爸说他们就是睡着了。”
“他在骗小孩。”任意毫不客气的戳破,丝毫没有保护天真美好的想法,“他在掩饰这艘船上低劣的安保水平。”
医疗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奥罗拉倒退两步,就连帘子后头打哈欠的老头都没了动静。
“不对......”米卡杰看向自己的龙凤胎姐姐。
“不对!”姐姐也看向他。
随即两个小孩一起转头看着任意,异口同声:
“但是爸爸妈妈不睡觉,我们也从来不睡觉。”
“所以我们都没死。别人睡了,就死了。”
现在任意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他该听的吗?!
他指节抵住下巴,目光在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上来回巡视。
两种推演在脑海里交锋:
一是这对龙凤胎看似小朋友,其实是老怪物,顶级的伪装者,故意传递错误的信息意图误导他。
二就简单多了,单纯的没什么是非观的孩童心智,只不过一到晚上就不太像人而已。
在这片沉默中。
奥罗拉的手已经悄悄摸向了医药箱里的骨锯,可就在这时,老大开了口:
“你们的推理很有趣。”
“那么,你们昨晚去‘查房’的时候,赫克先生是在睡觉吗?”
“当然!”米卡杰抢着回答,“我们挨个房间听了,他的呼噜声是最大的!隔着门都震得我们耳朵嗡嗡响!”
“嗯,”德尔菲娜再次补充,“比菲尼亚斯夫人和罗密欧先生打架的声音还大。”
菲尼亚斯夫人和罗密欧......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那么对于他们来说,敲门只是一场没被满足互动的夜间游戏。
这就好办了。
任意身体前倾,让自己的视线和双胞胎平齐:“既然你们从来不睡觉,那晚上一定很无聊吧?”
米卡杰和德尔菲娜对视一眼,老实承认了。
“夜里只能玩捉迷藏,但是大家都不愿意陪我们玩,能推开门的房间都没有人。”德尔菲娜抱怨。
“咱们玩个更有挑战性的游戏怎么样?”
任意语气温柔,“侦探游戏。”
“揭开每个人的秘密,找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坏蛋......这不比你们漫无目的地推门好玩多了?”
德尔菲娜的小皮鞋在地板上蹭了两下,“赢了,有什么好处?”
任意要的就是这句话。
“好处?”
他指了指墙角的摆钟,“赢了,以后每天晚上,会有活蹦乱跳的人出来陪你们玩。”
不用睡觉的小怪物,最缺的是午夜档的玩伴。
米卡杰连那点装样子的犹豫都省了,猛猛点头。
德尔菲娜咬着嘴唇盘算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拉钩!说谎的人,舌头会被剪掉喂海鸥。”
“成交。”
任意伸出小手指,跟那根的确有点烫手的手指勾在一起。
哄小孩这种事......顺手就做了!
“阿里斯泰爵士的安全就交给你了。”他郑重地对着奥罗拉交代,“他年纪大了,刚听了这么多小秘密容易受惊吓,你多‘照顾’一下,陪他聊聊天,别让他孤单。”
“照顾”俩字咬字重了一点点。
奥罗拉立刻就懂了。
她拎起自己那个塞满了各种“医疗器械”的箱子:
“放心吧,侦探先生。我会确保爵士先生得到最周全的看护。”
帘子后头。
刚刚闭上眼准备装睡的老爵士觉得裹在毛毯里的身体有点发冷。
任意对着那对有些迫不及待的龙凤胎招了招手。
“好了,新盟友。侦探游戏的第一课,从实地勘察开始。”
......
【独角鲸】号一层大厅。
鲨鱼碎块、血沫和脏污的地毯已经被收拾干净,仿佛刚才那场角斗只是场电影,除了孤零零摆在那的圆柱形水箱,就连空气里残留的血腥味都被昂贵的熏香给覆盖了。
不得不说......
部分宾客的心理素质还是很过硬的。
他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恐惧混着贪婪的视线总不由自主飘向烦躁的肖恩。
不过这回没人敢提把他当观赏鱼了。
诺亚驻扎在了吧台的高脚凳。
“再来杯血腥玛丽。”
内森刚拿起杯子,就停住了。
血腥玛丽?
这款鸡尾酒正式得名至少是二十世纪中叶的事儿了。
但这艘船,无论是装潢,宾客的衣着,还是他们所谈论的内容来看,更像是二十世纪初的产物。
这个人一定有问题。
内森心里转了八百个来回,手上熟练地拿起伏特加、番茄和柠檬——
还是现代好,直接用番茄汁和柠檬汁就行了。
最后放上一根不怎么新鲜的芹菜杆。
“您的血腥玛丽。”
内森把高脚杯往前一推。
诺亚捏住杯脚轻轻摇晃,红色的液体粘稠地挂在玻璃杯壁上,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闲聊似的开口:
“这配比很好。”
“谋生的手段罢了。”内森淡定地擦拭雪克壶。
“可惜,调酒师的心思不在酒上。”
你懂个屁!
内森眼皮都不抬:“混口饭吃,我只管倒酒。”
诺亚咬着雪茄,“聊聊那个张三?”
“人们总有各自的隐秘...我这人规矩多,绝不瞎打听。”
两个红色类似筹码的东西当啷落在台面。
诺亚屈指一弹。
“买个闲话,你认识他多久了?”
这是啥?
不要白不要,反正就是说两句话的事。
内森丝滑地收起两个圆片:“真不熟,他——”
突然。
楼梯方向传来一阵奇怪的脚步声。
大厅内的宾客们齐齐止住话音,循声望去。
红地毯铺就的旋转楼梯顶端,旺卡先生的龙凤胎正合力抬着个实木轮椅,步履维艰往下挪。
米卡杰脸憋得通红,德尔菲娜咬牙切齿。
而那个不久前还在水箱里徒手把鲨人鱼大卸八块的家伙,裹着厚重纱布半死不活地陷在轮椅的天鹅绒靠垫里。
“当心台阶。”
任意气若游丝地指挥。
“左边高了,德尔菲娜,注意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