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语嫣似有所悟,“爱人先爱己”五字,不停在心头萦绕,神情却依然痛苦。
“世间万事,皆可勉力求之,唯独情之一字,强求不得。
他既不爱你,你纵倾尽所有,在他眼中,也不过是负累。
如今之计,唯有从他世界中彻底跳出,做回你自己。
你本自具足,不假外求。
你之所以痛苦,不过是看不透这‘情’字虚妄罢了。”
王语嫣站在原地,微风将脸上的发丝吹得凌乱,只觉胸口那团堵了十几年的东西,仿佛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她好像懂了,又好像还隔着一层迷雾。
岳不群见她神色变幻,知她心防已动,便不再多言,只淡淡道:
“王姑娘,你此刻所悟,不过是理上明白,并非心上放下。理可顿悟,事须渐修。
今日你听得进去,已是好事;若要真正走出,还需时日。”
王语嫣低声道:“我……我真的还能好起来么?”
岳不群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笃定:
“当然能。你可知爱情是什么?”
王语嫣茫然抬头。
岳不群缓缓道:“爱情,不是你把自己削成他喜欢的模样,再去求他看你一眼。
爱情,是两个各自圆满的人,互相照亮,而不是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另一根浮木不放。
你这些年来,不过是在用‘对他好’,来证明‘你值得被爱’。
可若一个人,要你不断证明才肯爱你,那便说明,他本就不打算爱你。即便勉强接受了你的心意,也只是觉得你可怜而已。”
王语嫣身子一颤,像是被人轻轻拨动了心弦。
岳不群又道:
“你现在觉得痛,不是因为你失去了他,而是因为你终于看清,你守了这么多年的梦,原来从来不曾属于你。”
王语嫣眼泪无声滑落,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撕心裂肺,只是静静的,像春雪消融时的水。
良久,她才轻声道:“多谢岳公子开导,我好像……明白了一些。”
岳不群点头道:“明白就好。但你也不必逼自己立刻忘了他。忘,是强求;放,才是解脱。你只需记得一件事。
从今往后,无论他回不回来,你都要好好做你自己,不要勉强自己,委屈求全,让情绪左右了你的判断。
无论做任何事,只要让你感到痛苦之事,你就应该明白,那是一条错误的道路,便要及时停止付出。
只有当你感到快乐的时候,那才说明,你做的事是对的。
当你找到了自己,一切自然迎刃而解。”
王语嫣轻轻点头,眼眶微红,却没有再哭,眸光打量着眼前的陌生男子,让她有种高深莫测,却又平易近人,体贴入微之感,和表哥相比,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虽然相识不到半个时辰,心里却对他有种说不出的信任。
想到这里,王语嫣幽幽说道:“我和公子相识不过片刻,公子为何要帮我?”
“相识便是缘!”岳不群微微一笑,虽说他帮王语嫣有些私心,但也是真的希望她能离开慕容复这种天性凉薄,自私自利,不解风情之人。
“好了,岳某茶已饮毕,多谢王夫人盛情款待,便不再叨扰,这就告辞了。”
岳不群并未久留,起身朝李青萝拱手作揖,便要离去。李青萝抬眼望了望天色,露出挽留的神色:“天色已晚,不如就在敝庄歇息一晚再走?”
岳不群婉言谢绝,又特意叮嘱王语嫣:“王姑娘莫忘了我方才说的话。”
王语嫣轻轻点头应下。
岳不群摇着折扇,缓步离开。
王语嫣怔了怔,本想追出去送他,但才一愣神的功夫,却发现岳不群已没了踪影,她眉头微蹙,喃喃自语:“他到底是什么人?好生神秘!若是表哥能有他一半善解人意,那该……多好!”
可一想到表哥慕容复,王语嫣的心又沉了下去,像被什么重物坠着一般。
夜幕渐渐降临。
这一夜,王语嫣辗转反侧。
虽然她听懂了岳不群的话,也想要摆脱这份真心得不到回报的痛苦。
可是。
放下,岂是那么容易?
第二天,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又乘着小船去找慕容复。
心里仍抱着一丝期盼,盼着表哥能回心转意。
慕容复似乎也察觉到昨日言语过重,今日对她的态度缓和了些,还主动道了歉。
这让王语嫣原本跌落谷底的心情,又重新燃起了希望——表哥心里是有我的!
……
江南三月,烟雨绵绵。
岳不群一步一步,缓缓走在江南的水墨画里。
他活了太久,看过太多王朝兴衰、爱恨情仇,这点凡尘琐事,不过是路边风景。
他在江南游历了数月,有时在西湖断桥边一坐半日,看湖面上的船来船往,看岸上的行人匆匆。
有时在姑苏城外听书,听那些说书先生把英雄好汉说得天花乱坠,把奸佞小人骂得狗血淋头。
他偶尔也会出手,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是路见不平,随手管上一管。
在苏州,他见几个泼皮强抢民女,便随手弹了几颗石子,打断了那几人的腿筋,让他们趴在地上哀嚎了半个月。
在嘉兴,他见一家客栈老板欺压伙计,便让那老板做了一夜的伙计,端茶送水,累得直不起腰。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也没什么波澜,不过是顺应本心,做便做了。
这一日,他行到河南地界。
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也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刮过。
正想着今晚落脚何处,神识无意间扫过前方三五里处的一座小镇,便捕捉到了一段对话。
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蹲在墙角,分食半个硬得像石头的馒头。
“乔帮主这次,是真的完了。”
“可不是嘛,契丹人!谁能想到啊!”
“我听长老说,他亲手杀了自己的阳父母、马副帮主,还要杀徐长老、杀康敏……现在全天下都在抓他。”
“唉,可惜了,那么一条好汉……”
“……”
岳不群脚步一顿。
乔峰。
这个名字他熟得不能再熟。
一个悲剧的英雄,被时代逼上绝路的英雄。
岳不群改道朝那座小镇走去,或许,自己能帮一下乔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