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窄得只能并排走两辆马车。
天色将暗,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急着回家避雨。
岳不群的神识如水波般散开,瞬间笼罩了整座小镇。
掠过每一间屋舍,每一个行人,最后停在了镇尾一家简陋酒馆里。
酒馆里光线昏暗,只有几张油腻的桌子,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气和汗臭味。
在最角落的位置,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背对着门口,独自一人喝着酒。
即便隔着这么远,岳不群也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压抑之气。
像一头受伤的雄狮,蜷缩在洞穴里,舔舐着无人可见的伤口。
岳不群收回神识,迈步走进了酒馆。
布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和雨。
他拣了个离那人不远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酒。
店里很安静,只有那人喝酒时,喉咙滚动的声音,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过了一会儿,岳不群端着酒碗,走了过去。
“这位兄台,好酒量!”
语气平和,不带丝毫江湖气,倒像个读书人。
乔峰身子微微一顿,缓缓抬起了头。
一张方正刚毅的脸,一双深邃如潭的眼睛。
即便此刻满面风霜,也掩不住那股天生的豪气。
看着岳不群,乔峰勉力挤出一丝微笑,随即比了一个请到手势:“兄台请便。”
岳不群坐下,给自己斟了碗酒,也给他满上。
“在下乔峰,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岳不群。”
两人都没再多话,只是喝酒。
乔峰的酒量显然极好,一碗接一碗,却不见醉意,只有眉宇间的愁绪越来越浓。
酒过三巡,乔峰忽然放下酒碗,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道:“岳兄,你看我这个人,是不是很可笑?”
“何以见得?”
“我一生行侠仗义,自问没做过亏心事。”乔峰的声音沙哑,“在下对得起丐帮,对得起朋友,对得起天地良心。可到尽头,所有人都说我是契丹狗贼,说我是杀人魔头。我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萧峰满脸苦涩,转过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依旧亮得惊人。
他也不知道为何,居然会和一个陌生人吐露心事。
“我看岳兄乃是明事理的读书人,能否告诉在下……这世上的对错,到底是谁来定的?”
岳不群放下酒碗,看着他。
眼前这个男人,不是他在书里看到的那个符号化的悲剧英雄,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迷茫、会委屈的人。
“对错,从来不是别人定的。”岳不群缓缓道,“是你自己心里,那杆秤。”
“我心里?”乔峰苦笑,“我心里告诉我,我没做错。可阿朱……阿朱却因为我死了,我养父母也无端被人杀害,他们都说,是我杀的。”
岳不群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你口中的阿朱,是你的爱人对吗?你是为了救她,才去的聚贤庄,对吗?”
乔峰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这件事,眼前之人怎会知晓?
岳不群没解释,只是又给他斟满酒。
“你不必惊讶。我只是看得出来,你不是个滥杀无辜的人。一个真正的恶人,喝不出你这种酒味。”
乔峰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了许久的石头,松动了一丝。
端起酒碗,仰头饮尽。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混着不知何时流出的泪水。
“岳兄……我该怎么做?”
岳不群看着他,心里那股想要改变什么的念头,第一次变得如此清晰。
“活着!只有活着才能看到希望,活着,一切才能真相大白,你的因果,需要你去了结。人嘛,最重要的是,问心无愧,旁人的言语,又有什么打紧。
你的痛苦,只是因为你太在乎名声。”
萧峰若有所思,只觉眼前之人的话实在高深莫测。
他还想问什么,愣神之间,岳不群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
三日后的少室山少林寺,已是黑云压城。
山道上人流如织,镖局趟子手、各门各派弟子、闲汉混混,挤挤攘攘往山上涌。
原本定于重阳的少林英雄大会,被丐帮全冠清暗中提前,他意图借这场盛会扳倒少林、除掉萧峰,再扶傀儡帮主游坦之坐上武林盟主之位。
一时间,星宿派丁春秋、慕容复一行人、各路江湖豪杰齐聚少室山,场面剑拔弩张。
虚竹自知破了少林戒律,主动回寺领罚。
群雄齐聚殿前后,冲突接连爆发。
丁春秋先是和慕容复交手,双方难分高下。
随后阿紫当众挑衅丁春秋,游坦之为护心上人出手相斗,二人实力相当,可丁春秋暗中耍诈擒住阿紫,以此胁迫游坦之向少林发难。
游坦之无奈挑战方丈玄慈。
紧接着吐蕃国师鸠摩智上前叫阵,以小无相功催动少林七十二绝技,接连击败多位少林高僧,令少林颜面尽失。
虚竹挺身而出,戳破对方武功的破绽,凭借一身逍遥派绝学将鸠摩智击退。
风波过后,少林按戒律判处虚竹杖责并逐出山门。
局势愈发混乱起来。
岳不群混在人群里,像个路人甲一样,手摇折扇,毫不起眼,就像一个看戏的看客。
江湖中的恩恩怨怨,他插不上手,也无可插手。
他目光随意瞥了一眼人群中和段誉站在一起的倩影,衣袂飘然,鹤立鸡群一般,不是王语嫣又是谁?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衫子,面色苍白,一直垂着眼。
不知何时,她目光往人群中一扫。
古松下,那个青衫身影正倚着树干,手摇折扇,淡淡看她。
目光撞在一起,王语嫣心中一怔。
岳公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来参加武林大会做什么?
岳不群朝她微微点头致意,王语嫣心头一热,也点头致意,便移开目光。
日头偏西时,忽然一阵马蹄声碎,烟尘漫天。
十八骑黑衣契丹武士,马蹄踏得山道尘土飞扬,人人背负长刀,杀气腾腾。
为首一人,魁梧如山,正是萧峰。
他粗布短打,满颌青茬,眼窝深陷,可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十八骑在他身后一字排开,像一道黑色的铁墙。
乔峰踏上石阶,走进广场。
四面嘘声、骂声如潮水般涌来,他恍若未闻,径直走到场中。
十八骑在他身后五步外勒马,手按刀柄,目光如鹰,扫视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