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些微鱼肚白,几粒残星仍缀在灰黑天幕上。

    得知楚岁答应去书院,唐氏一早将她从被窝里拎了起来。

    唐氏手艺精巧,给楚岁挽了个高耸的望仙髻,发尾两缕发丝编成细巧的多股辫,垂落髻边。髻侧一对蝴蝶金流苏流光溢彩,楚岁被这钱途几乎亮得睁不开眼。

    半梦半醒扒完了早饭,候在府门前等着车夫套犊车的楚岁,与同样哈欠连天的史学正干瞪眼。

    史学正叹气:”夫人啊,距上堂尚有半个时辰,还不如多睡片刻。还有这发髻又是怎么回事,我们这是去书院学业,不是选秀!”

    “你不是说今日......”唐氏意识到险些说漏嘴,话音陡然抬高,板起脸道:“落了这么多天的功课,若不早些去,如何追赶得上?少睡一刻能耽误你什么功夫,作师长的自身不勤,又如何为人表率!”

    一连串字字珠玑,硬生生将师生二人的瞌睡吓跑了,双双挺直了腰背,垂头听训。

    史学正灰溜溜爬上了车架,楚岁临上车前,不放心道:“师娘,护身符莫忘了带在身上。”

    唐氏笑吟吟地拍了拍袖子:“放心吧,师娘这几天贴身放着呢。“

    师生二人各坐一方,楚岁靠在车厢壁,史学正则与车夫分坐在车辕两侧,一路想着,他忍不住回头看了好几眼,酸溜溜道:“你偷偷给你师娘塞了什么好东西,瞧把她乐的。我这阵子鞍前马后的,倒什么孝敬都没捞着。”

    楚岁莞尔失笑,从荷包摸出一道护身符,隔着帘子伸了出去:“算不上什么上等法宝,勉强用来护身驱邪。”

    史学正顿时眉开眼笑,眼睛眯成了一条逢,举起护身符对着晨光端详:“什么叫不上等。我学生送的,那便是千金难求。”他一边说,一边将符纳入腰侧的锦袋中,喜滋滋道:“既然盛情难却,我可就却之不恭了。”

    犊车上还有车夫在,楚岁虽未察觉出异样,终究存了几分警惕,不便直接询问唐氏的事。

    到了国子监,楚岁跟在史学正身后:“学正,待会儿签完假,我先走了。”

    史学正噌地扭过头:“当下可是点卯的时辰,哪有人有空搭理你。先去上堂,录假的事午后再提。”

    楚岁一脸“你不要诓我”的神情,看得史学正心虚不已,连连咳嗽,拔腿便走。她顿了顿,知学正心里打什么算盘,眼下却有一桩事,先是往四下望了望,确认附近无人,适才问:“学正,师娘这几日可曾接触过什么生人?”

    史学正眉头一拧:“近来你师娘忙于祭祀大典,往来皆是官眷。太子妃素来礼佛虔诚,她既要随侍,免不了到寺院走动,这人来人往的,从何说起。”

    他陡地话锋一转,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今日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学里。你师娘可是下了死令,要是今晚没见到你,我也不要回来了。你也不忍心看先生一把年纪还得流落街头吧,”

    史学正盯着楚岁进了正一堂,这才放心到学正堂点卯去。他前脚刚走,楚岁从后门溜了出去,穿过游廊一径到了太学院。

    游廊、学堂、月门洞前,学子们正鱼贯而入,待一众落座,楚岁远远看去,见天一堂内空了几个座位,不知是谢佑命与霍风尚未到,还是出了什么变故。

    眼看离讲学剩下不到一炷香,连各堂博士多已陆续到来,依旧未见到谢佑命出现,楚岁估摸着一时等不到人,决意晚些时候再来。

    *

    刚转过身,不远处两个书童或抱书卷,或提书箱拥着谢朔迎面走来。少年昂首阔步,眉头高挑,带着跋扈傲然的意味,所过之处,学子们无不自发避退让路。

    楚岁忙侧身从院门退至廊下,垂下眼,待人先行。

    谢朔与楚岁擦肩而过,倏地回眸,看了好几眼精心打扮过的女郎,倒退几步,啧啧笑了声:“被赶出侯府来了?急着找短命鬼哭诉吗。”

    楚岁抿了抿唇,掀起眼正欲开口,骤然一阵天旋地转。她连忙扶廊柱稳住身形,再回过神,惊觉魂识被强行带回了识海。

    见少女半晌不语,谢朔惦记着上回在明伦阁吃瘪,面上掠过一丝快意,蔑视俯下道:“将你那下三滥技俩收一收吧,病秧子可不在,没人愿搭理你。”

    阿追缓缓掀起眼睫,唇角微翘,问得认真:“病秧子是谁?”话音未落,他倏忽欺近半步,黑沉沉的瞳仁一转,鼻尖几不可察地翕动,藏于袖中的指尖已悄然并指引诀。

    楚岁被困在识海,错愕不已:“阿追,你究竟在闻什么?”

    阿追置若罔闻,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她不肯说,他便自己找。她这般迫不及待进太学院寻人,找的必定是给她伤药之人。

    敛目扫过护心镜一闪即逝的青光,与此同时,鼻尖萦绕的全是那股混杂龙涎的檀香,夏日暑气腾腾,将这股香气烘得愈发浓烈甚至刺鼻,阿追不住地捂了捂鼻子。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护驾,莫让此女近前!”少女双眸绽放出的寒光瘆人不已,谢朔看得头皮发麻,双手下意识护在胸前,厉色呵斥:“楚岁,你发什么疯!本王岂是随意之人!可惜病秧子不在,真该让他瞧瞧,你这般轻浮造作的女子.......”

    阿追已然退后,面上嫌弃毫不掩饰,凉凉道:“眉眼吊梢,鹰鼻厚唇,活脱一副刻薄短命相。烈日熏得满身浓香,八百里外皆能闻得见,是生怕死绝了尸体没人发觉不成。”

    书童听得咂舌,嘴张得大大的能吞下一个鸡蛋,瞪着眼却在偷笑:“.......”贵妃赐的龙涎檀确实刺鼻,夏日燥热硬是激得他们反复犯起鼻窦。只是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平日里哪敢多置一词。

    谢朔面上挂不住,登时暴跳如雷,一把拨开左右书童,三两步抢到她面前,扬手抓向她衣襟:“你以为本王不会打女人!来人,传学正!此女以下犯上,对本王大不敬,将人押去惩戒堂!”

    阿追侧身一避,迅疾倒掠数步,谢朔脚下发力边追。二人在太学院内追逐开来,动静不小,谢朔更是踹翻了不少花盆。学子纷纷倚窗探首,乌泱泱的窗扇下堆上叠挤满了脑袋。

    更令人惊诧的是,楚岁竟与谢朔战得有来有回。

    最近谢朔武功大进,骑之术尤为卓绝,连教习和向来稳居魁首的七皇子谢敬修皆无从招架,风头正盛,无人可及。

    如今对上楚岁却难分胜负,是谢朔有意放水,还是楚岁身手本就了得。

    众人暗自揣测,多半是后者。毕竟谢朔行径狂妄毫无章法,教习的面子都不给,更何况是与十一皇子交好的楚岁。

    怕是早想折辱她多时了,眼看着谢朔五指成爪就要抓向楚岁后颈,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揪心不已。

    阿追一个纵跳险险躲开,楚岁看得心惊,那日乐艺课,谢朔连谢佑命一招都接不下,阿追的武功分明与谢佑命不相伯仲,如今对起招却是游刃有余。

    谢朔身法矫若狂兽,腾挪出拳带着股蛮横的狠劲,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

    楚岁心念电转,忽然想起那日瞥见的妖元青脉,当时她未曾收走,一则是看不惯谢朔给他一个教训也好,二来皇子身侧自有术官随侍,若有异样必会察觉,她也就懒得浪费道力。

    可妖元仍在,是术官未曾看出,还是谢朔有意借妖元走捷径,强修己身。

    变故陡生。鲁博士自院门外慢悠悠踱步而来,刚踏过门槛,迎头便是一道刁钻掌风。银白须发随风乱颤,花甲之年的老者哪反应得过来,也明白要躲开,双腿却似灌了铅,颤颤巍巍才挪开了一步。

    谢朔从半丈外直扑而来,收势不及,急声道:“快闪开啊!”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从太学院正一堂飞出一道定身符破空而至,堪堪将谢朔定在原地。

    楚岁心脏狂跳,心念一动,已在瞬间夺回身体,想也不想飞起一脚将人踹开,随手扯下定身符。

    谢朔重重撞上墙壁,半跪在地,阴沉着脸,从地上爬起,前襟赫然印着一道鞋印,死死瞪着低头卖乖的少女:“鲁博士亲眼所见,楚岁既为钟仪院的学生,擅入太学院闹事,更公然对本王动手!该何以惩处?!”

    话音落下,对面少女缓缓抬头,左手虚握着拳头,露出一角黄符,唇角却在这时溢出一丝血线。

    谢朔面容愈发扭曲,恨恨咬牙,好个苦肉计,他分明连她衣角都没沾到。

    鲁博士面色端肃,沉声道:“八殿下,老臣虽年迈,可尚未昏聩。你二人追逐比试,岂非楚岁一人之过。再者,楚岁纵然莽撞,也知尊师重道,若非她以身相护,老臣怕是已血洒此地。”他吱吱铿锵,直指谢方才分明可以收回那一掌,却怕自己反噬,全然不顾旁人性命。

    后怕与怒意交织,鲁博士言辞再无客套:“私斗滋事,八殿下请于散堂后罚廊反思一个时辰。至于楚岁,既非太学院的学子,便回钟仪院领罚吧。”

    说罢,他双目矍铄如电,横扫四周看热闹的学子,断喝一声:“你们也想出来罚廊不成?!”

    *

    鲁博士打发楚岁回钟仪院请罚,明眼人都知道,是给她安然脱身找的托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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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身体的阿追,将掌心的定身符攥成一团,离去前,幽幽扫了一眼定身符射来的方向。

    从太学院到钟仪院,原本相互依靠的两道魂识,在此时却陷入沉默,一路无言。以阿追的身手,怎会不及救下鲁博士。

    说到底,楚岁急于夺回躯壳,不过是因她不再信任阿追会出手救人。

    楚岁有些发怵,大字瘫倒,任由滔天戾海当成被盖,再从阿追视线看去,人已经回了钟仪院。

    堂内寂静无声,直至阿追入内,无人出声,亦无人抬头看一眼。

    堂上经学博士对着她吹胡子瞪眼,默了一瞬,终是摆摆手,让她赶紧落座。

    楚岁这才恍然,难怪史学正昨夜催她来书院录假,原来是为着今日旬考。

    阿追施施然落座,余光瞥见桌案下一盒用精美绸布包裹着的食盒,扯了扯唇角露出几分讥诮,指尖一挑,拎起食盒,径直抛出窗外。

    “砰”一声闷响,楚岁还没看清是何物,视线所及,但见阿追提笔蘸墨,开始作答,所答笔迹凌厉暗藏机锋,引经据典如数家珍,洋洋洒洒须臾占满卷面。

    楚岁一眼看出关窍,从戾海中惊坐而起:“阿追,你疯了!我平日经学平平,能留在正一堂已是侥幸。”

    阿追唇角微微勾着,笑意不达眼底,双魂共体,无需言语亦能互通心意。他答得恣意张扬:“天字堂的风景尚未领略,升上去看一看未尝不可。”

    连日来戾气汹涌不休,阿追的性情也随之反复无常,叫楚岁难以捉摸。

    未曾离开的那两日,他翻遍屋中书简,时而对她谆谆善诱,仿若之前那般教她读书习字,画符修行。他却未曾合过眼,楚岁醒来时,静心咒诀抄得满屋都是,分明心下不静,却依旧神采奕奕对着她谈笑风生。

    楚岁猜不透他在想什么,隐隐觉得,阿追似乎在谋划着什么。

    不到一个时辰,阿追已然停笔,鼻尖不时轻动,漫不经心地梭巡四周,神情疏懒。

    经学博士频频投来目光,终是按捺不住,从堂上走了下来。

    走到少女身侧,老博士伸头看去,眼珠险些瞪出眼眶,活似变成了雕塑一动不动,唯有视线在纸上飞快扫视,越来越快,越来越炽热。

    经学博士稍稍冷静过来,扫过桌案,桌案正面、左右,皆无夹带痕迹。镇尺与毫笔都是他不久前亲自分发。他略一沉吟,倏地俯下身,探头往桌底看了看,空空如也。

    再直起身,看向斜坐着的楚岁,少女正单手托腮,一手持笔轻敲砚沿,懒懒散散,恍若未觉。

    博士指尖发颤将答卷收走,双目迸发出惊人的亮光,状若癫狂。他,他教出了个天才。

    楚岁看着经学博士满面红光,路都走不稳了,在心里哀嚎一声:这下真的完了!

    答卷收走,阿追随后推门而出,听到吱呀开门声,正苦心冥想的学子们心慌不已,齐刷刷瞥向铜漏,看到时间还剩下一刻,这才安下心,埋首冲刺。

    步出堂外,但见天一堂同时转出几人,阿追旋即抬步缓缓迎了上去。直到近前,身形在几人身侧停了一瞬,吸了吸鼻子,旋即原路折返,径直而去。

    天一堂几名学子交换了个眼神,面面相觑,若说是在等人,何必特意驻足在她们身旁又走了。难不成是她们看不见她提前交卷离场,专程来示威挑衅的不成!

    想到大概如此,一拨人登时怒目相向,眼神如刀,不约而同剜向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

    出了钟仪院,阿追在国子监逛了一圈,这才闲哉游哉晃到馔食堂。甫一进门,一张熟面孔朝他招了招手,本该是对着楚岁打招呼。

    见到此人,阿追眸光微动,透出一股笃定,大步流星跨步行去。

    周子期暗暗松了口气,关切道:“这几日没看见你来学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阿追不语,默然掠过案上膳盘,盘中皆是楚岁平素偏爱的吃食,连时蔬的搭配都暗藏心思。

    楚岁并不挑食,毕竟古冀城贫寒日子过惯了,只求填报肚子。虽是如此,却总习惯将不喜欢的先吃完,留下的都是心头好,慢慢品尝。

    而面前这盘波棱绘藕丝,两碟各异,对着楚岁的这盘,波棱寥寥,满目皆是藕丝。

    他不在的这些时日,两人想必日日同席,才能将她的口味摸得这般透彻。

    刹那间,识海戾气翻涌如墨,惊涛巨浪将小人卷了起来,阿追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将袖中捏成一团的定身符拍在案上:“怎么,他也是你的裙下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