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院的风波尚未平息,眼见楚岁安然离去,谢朔又听鲁博士罚他站廊,阴鸷地瞪了老者一眼,抬脚将廊下花盆接连踢翻,拂袖径直出了国子监,策马奔向神乐署。
往日这个时候,太子谢雍正在空元堂与众乐官商讨祭天大典的曲目。
到了神乐署,谢朔板着脸,不耐烦地高扬马鞭,挥鞭落下,□□银鬃骏马前蹄高扬,竟直接越过半人高的栅栏闯入内。
他勒住缰绳,略一侧目:“皇兄在哪?”
立在栅栏左侧的护卫忙上前行礼:“太子殿下正于堂中与乐官议定祭祀乐章,还请八殿下稍候片刻,属下马上通传。”
谢朔翻身下马,将迎上来的护卫踹飞在地,怒喝道:“狗奴才,也配拦本王!”
他瞥了眼有些力竭喘着粗气的坐骑,睨向另一名护卫,颐指气使道:“你过来,伺候好本王的宝驹。若有半点闪失,本王摘了你的脑袋!”说罢,款款向空元堂行去。
回廊四隅各立着两名侍从,空元堂前的侍从远远见八皇子横眉怒目走来,当即朝身侧人低声嘱咐几句后,闪进偏门通传:“太子殿下,八殿下到了!”
谢朔性情急躁也并非一两日的事了,太子心下了然,微微颔首,示意侍从将谢朔引进堂内,接着让乐官继续奏议。
丝竹笙箫,羯鼓奚琴,琳琅满目。乐师身着月白礼炮,续上被侍从呼声中断的流觞曲。乐官垂首伺立一旁,低声向太子解说祭曲渊源。
乐声本如高山流水清越悠远,落在谢朔耳中,奚琴凄厉端肃的音调却格外刺耳。特别是奚琴,使他想起在国子监的种种不快,眉头紧紧拢在一起,眼神如刀,几乎要洞穿奚琴乐师的衣袍。
可怜那乐师,见那道目光似附骨之蛆如影随形,背脊一阵阵寒意立时蹿了上来,只能将头越埋越低。平时滚瓜烂熟的曲谱,此刻竟弹得艰涩滞重,指法慌乱,险些走了调。
演奏最重意境,太子敏锐地察觉出乐师们的紧张和心不在焉,对谢朔的跋扈生出几分不满,面上不显,只挥手将乐官乐师一并屏退,淡淡问道:“今日又是谁惹得你?”
谢朔心念微动,却道:“皇兄,神乐署选助祭的差事,不如交由我来办?”
太子眉梢微扬,眸光一闪:“哦?你何时对朝务这般上心了。听闻这届有几位千金才貌双全,开尊候、仆射及侍郎府,想必人选也就在这些人当中了。莫不是看上了哪家的贵女?”
谢朔嘴角裂开一抹怪异的弧度,嘲弄道:“我能看上谁?不是矫揉造作,就是诡计多端,尽是些庸脂俗粉。只不过病秧子看上的人,绝不能出现在祭天大典。”
自皇后去世,淑妃盛宠不衰,圣上便将年幼的谢朔放在其名下抚养,活生生养成了这般纨绔性子,整日唯淑妃与七皇子马首是瞻。
狼子野心,稚子无知。太子叹了口气:“你与一个命不久矣的人计较什么?他看上谁,随他去罢了。”
谢朔从扶椅上直起身,瞪着眼睛道:“皇兄,我这都是为你着想!谢佑命算什么东西?不过仗着母族一群神棍作威作福,这才得了镇妖司的要职。你堂堂储君,却终日陷于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之中,当真甘心?”
太子平静道:“依你之见,镇妖司司使该由谁来坐?谁能坐?整日与妖邪鬼祟打交道,是你去,还是谢敬修担得起,抑或你想让孤去?届时若丢了性命,正好合了父皇心意另立储君。”
谢朔嗫嚅半晌,耷拉着眼角,讷讷道:“皇兄,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些道理,太子早已翻来覆去掰开揉碎了讲与谢朔听。
谢佑命独裁专断,人人闻风丧胆,背地里称他“杀神阎王”,敬而远之。此人于国于民皆非善类,不过是父皇手下一柄降妖利器。待哪一日这利器钝了,自然也就弃如敝屣。
况且诸位皇子中,谁都有可能登上金銮殿,唯独谢佑命绝无可能。他身负圣上最是厌恶的琅琊族血脉,却又不得不重用。
放眼天下,望晓星授命任术学祭酒,执掌镇妖司,陛下多疑,岂容一人只手遮天。是以才对谢佑命百般纵容,大肆放权,以此为制衡之术。
反倒是淑妃亲子谢敬修,虽已在宫外修府,却借口看望淑妃时常入宫。每回太子进宫请安,父皇又多在淑妃寝宫,三人其乐融融欢聚一堂,他这个嫡出的储君,反倒像个局外人。
有些话他不便与胞弟明言,只怕是前脚说了,后脚便传到了淑妃耳中,父皇问起责来,反倒成了他的不是。
*
神乐署分设四堂,取“元、亨、利、贞”乾卦四德之美意。
谢朔闯入空元堂后不久,一位云鬓高耸的妇人自隔壁的并利堂缓步而出。她头簪凤头金钗,姿容秀丽,身着织锦棠色团花锦袍,腹部微微隆起,显然是有了身孕。
看到一众乐官、乐师从空元堂惊慌退场,妇人面上不□□露出几分担忧。
堂内舞师们见太子妃不知何故突然离去,面面相觑,不由停下了动作,直至开尊候夫人瞿氏发话:“继续排演,娘娘未曾传令停歇。”
史学正夫人唐氏闻言,抬眼掠过瞿氏。这些时日,瞿氏常在太子妃身侧随侍,出入频繁,未见半分家里丢了个人的异样。
瞿氏未曾察觉唐氏的目光,行至太子妃身侧,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温声宽慰:“娘娘有孕在身,凤体为重,切勿忧思过度。”
太子妃木氏并未应声,始终望着紧闭的空元堂。这才三月身孕,身子却沉得像五月,妊娠恶阻,远胜怀宝澄之时。
如今见谢朔纵马闯官署,肆意伤人,行事全无分寸,心中更添几分愁意。这般荒唐,与月前如出一辙。思绪飘忽,木氏不由忆及那日谢朔出现在景光寺的情形。
只因一时不喜,便将百年古树拦腰斩断,这般蛮横无礼之人,偏生又是与太子同脉连枝的胞弟。说来也怪,自那以后她便觉精神倦怠,胎动频繁,浑身提不起力气,纵然频繁祈福依旧于事无补。
一旁太兴伯夫人见此情状,略作思忖,搜肠刮肚寻了个话头:“娘娘尚不知晓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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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今夜可是要办一件天大的喜事呢。”
木氏唇畔泛起一丝浅淡笑意,侧首问:“什么天大的喜事?”
太兴伯妇人:“元仆射特意请臣妇保媒。说来也怯,臣妇也还是头一遭。”
随侍的几位官眷也来了兴致:“元仆射?他家嫡子不是在国子监就读么?春闱在即,这是看上了哪家的千金,急得这时候请媒说亲?”
太兴伯夫人下巴微扬,神色间颇有几分得色:“门第虽说稍逊一筹,但那姑娘也在国子监......”她正欲细细道来,忽听一阵杂沓马蹄声传来,扭头一瞧,顿时瞳孔骤缩。
马厩中的护卫被发狂的银鬃骏马半拖半拽在地上翻滚,马驹惊驰,在中庭横冲直撞。
护卫几次欲翻身上马,反被急遽颠簸掀翻在地,脚下一个踉跄,踩空了好几层台阶,额头直挺挺撞上石阶,鲜血汨汨淌了一地。
廊下的侍从,门庭护卫纷纷抢步上前,试图拦下发狂的马驹。
官眷们见状惊叫连连,簇拥着太子妃急退堂内。
银马躁狂至极,仰颈狂嘶,奋力发足踏得地面震颤,一个纵跳横跨数丈,竟奔出了万马奔腾的骇人声势。
瞿氏顿时瞠目结舌,躲在廊柱后,忽地似想起了什么,浑身止不住地战栗起来。耳边尖叫不绝,她猛然回神,只见疯马视眼前拦路之人为无物,或将人撞飞,或从人身上踏过,径自朝着并利堂内的太子妃冲去。
唐氏夺出门外一看,疯马口吐白沫,眼珠混浊上翻,已是惊悸癫狂,彻底失控。
她并未窥见马驹身上、蹄足扎着什么锐器,眼看银马将护卫再次甩落在地,一往无前奔踏而来,当下厉声急喝:“直接斩了!”
护卫再度冒险跃上马背,却踌躇不应,高声喊道:“夫人们快避开!这马杀不得,是八殿下的宝驹!”
素来温婉沉静的木氏目睹护卫磕得满地鲜血,此时眼尾赤红一片,腹中揪痛不已。她再也按捺不住,颤声吼道:“是不是要杀了我们母子才肯罢休!”
原本拥着木氏的贵妇们见疯马愈发狂烈,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再听到这话,更是面色大变。
这马竟杀不得,仆从护卫被踩踏的血腥场面犹在眼前,众夫人不假思索,如惊鸟四散,无人敢再靠前半步。
唐氏陡地抬高音量,身形一动:“快关门!”
侍从、舞师以及一众官眷恍惚惊醒,忙至两侧合力推上厚重的正门,却终究慢了一线。
疯马从半开半合的门隙猛地蹿入,偌大堂内,霎时化作困兽场。发狂的马驹势如奔雷,所向披靡,无人能挡,直直朝着太子妃的腹部迎头撞去。
凄厉惊叫与凶兽嘶鸣顿时混杂一处,震耳欲聋,穿透屋顶,划破长空。
但见木氏护着肚子,行动迟缓,唐氏咬了咬牙,俯身抄起地上散落的舞棍,凌空掷出——
“砰”一声闷响,正中疯马头部。那马驹被打偏了头,狂嘶一声,前啼人立而起,遽然调转方向,朝拦路的唐氏疾踏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