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罩在逼仄巷弄、头顶竹筐的少女的黑影逐渐褪去,辰时未至,烈日迫不及待升了起来,金灿灿的光投在墙面上,将沉睡中楚岁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忽然有人掀开楚岁头上那只破竹筐。日头呲剌剌射在她眼皮上,晃得人眼前发白。肩头的金钱龟缩了缩脖子,连忙拍了拍楚岁,楚岁被迫睁开眼,眸中还盛满被打扰的凶戾之色。

    来人却不见害怕,歪着脑袋,好奇地盯着露宿街头的少女。

    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童,扎着朝天髻,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一边嚼着,一边口齿含糊地问:“姐姐,你为什么要躺在这里睡觉呀?在外面睡觉会着凉的。”一双眼睛清澄澄的,倒映着漫天的晨光。

    楚岁醒过神,对上面前的小脑袋,恶从心起,咧嘴一笑:“自然是无处可去。”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动,张嘴凑过去,“啊呜”一口,将签子上剩下的两颗糖葫芦囫囵吞了进去。甜滋滋的,还带着点山楂的酸。

    小孩眨了眨眼,呆呆地看着空了的签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楚岁拍了拍肚子,站起身,扬步大摇大摆地朝巷口走去。

    一息,两息,三息......

    身后骤然爆发出震天的爆哭,小孩看着光秃秃的签子,瘪着嘴,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哭得撕心裂肺。

    楚岁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脚下却未停,随手取出符纸,指尖灵活翻飞,很快折成一只纸蜻蜓。直至走到巷口,她才掐指引诀,纸蜻蜓顿时披上一层灵纱,悠悠飞起,轻轻落在小童的头顶上。

    小童“咦”了一声,取下纸蜻蜓,捧在手心仔细看了看。看了半晌,纸蜻蜓并没有像方才那样飞出好远,小童琢磨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门道,再抬起头时,长长的巷子里已经看不见楚岁的身影,她的声音隐隐从远处飘来:“茫茫浮萍世,得小童赠葫......”

    明明是抢来的。

    金钱龟蹲在她肩头,鄙视地瞟了她一眼,很快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楚岁从窄巷拐出,街上挑夫摩肩擦踵,行人络绎不绝。睡了一夜,她精神大好,信步闲庭于长街,打算先寻一处落脚地。

    路人见她衣襟前鲜红一片,脸上伤痕未褪,无不惊骇失色,让出一条道来。

    清晨的坊市烟火气十足,鲜香、焦甜、清冽的果香交织在一起,扑鼻子而来。

    楚岁翕了翕鼻子,又一次在热气腾腾的馄饨摊前驻足。前面还排着几人,她瞥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犊车,半晌没见人下车,随即跟在队伍末尾。

    锅里白烟袅袅,一只只黄鱼馄饨又圆又香。楚岁眼巴巴看望着,不住咽了咽口水:“店家,馄饨多少钱一碗?”

    摊主利落地将面前一份装盒,闻声抬头,眸光在她脸上凝了一瞬:“十文钱一碗,装盒加两文钱。姑娘是现吃还是带走?”

    不知为何,听到这稀松平常的询问,楚岁忽然顿了一下,旋即道:“有时间,就在这儿吃。”

    “楚岁!!!”一声惊喝骤然炸响,震得摊主手一抖,馄饨掉进了锅里。

    楚岁扭头一看,不期然对上史学正那双瞪得极大的眼睛。师生两人前一瞬还齐齐对着馄饨摊垂涎欲滴,下一瞬就成了猎手和猎物。

    史学正蹬蹬蹬踩着车辕跃下,开口又是一阵咆哮:“楚岁!!请假了吗?!都快迟到了,你还敢在这儿吃馄饨!”

    话音未落,他早饭也不吃了,一把将楚岁拎上犊车,火急火燎将人带回了史府。

    到了府门,史学正催车夫上前拍门,却见楚岁扶着车门慢吞吞出了车厢,动作比平日迟缓许多,不由心头一沉,忙从车后摸出只矮凳垫在地上。

    待楚岁下车,原本正在沉思的史学正撞见楚岁脸上的巴掌印,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旋即说道:“若不想去国子监,就留在我府上。家里人口简单,只有你师娘和一个小娃娃。你师娘她......”

    话未说完,府门吱呀一声开了,人未至,一阵如铜锣般响亮的嗓门从里头传了出来:“史策!你胆子肥了不要命了!若迟了叫学里扣了俸禄,你今晚且睡大街去吧!”

    一名梳着蝉髻,身姿窈窕的妇人风风火火冲出来,凶神恶煞地怒视史学正。

    师生二人面面相觑,站得板正,动都不敢动一下。

    史夫人这才注意到他旁边还站着一个怯生生的女郎,面目狰狞的神色骤然缓和,笑盈盈问道:“这位姑娘是?”

    史学正挺了挺胸膛,清咳几声,故作镇定道:“夫人,这位是楚岁,钟仪院的学生。”

    唐氏眼风一刮,意思是:然后呢?

    史学正立马蔫了,颤颤巍巍作了揖,声音还在发抖:“夫人,西院的房间还空着,不如就让楚岁暂且住上一段时日,好生准备春闱。”

    唐氏插着腰,从下而上审视二人。师生二人叉手在前,遥遥相视,沉默无言。

    楚岁弯唇笑了笑:“师娘,就不叨扰了,学生另有去处。”

    唐思脚尖轻踏,几步并作一步跃下台阶。

    楚岁心下惊叹:好快的身手!

    下一刻,来人一把揪上她的耳朵,将人往里拽去,口中振振有词:“长者赐,不敢辞。史策敢把你带回来,想必是个厌学的刺头,难以管束。学正让你住就住着,横竖空屋多的是。”

    楚岁被拽着只能歪着脑袋走,一脸懵,这夫妇二人,都爱揪着耳朵说话吗。

    她猛地回头,却见那圆滚滚的身子此时比谁还灵活,口中嚷着“快走快走”,一蹦三跳跃上了犊车,就这么溜之大吉了。

    *

    史府分设东西两院,史学正夫妇住在东院,将西院留给了楚岁。

    廊下兰锜架上,陈放着剑、棍、羯鼓等舞具,皆是唐氏平日练舞所用。

    楚岁歇了一阵儿,换上唐氏送来的杏色齐胸襦裙,静坐槐树下,正行引度灵婴之术。她指尖灵巧,不过片刻,已然将黄符折成了小小纸人,左手旁还搁着一碗满满当当的生牛乳。

    倏忽,树影幢幢,投在石案下的树干晃了晃。槐树沙沙作响,飘下几片落叶,楚岁循声探去,但见少年立在树梢,紫衣圆袍翻飞,发髻斜绾,桃花眸眼尾轻挑,噙笑恣意,通身一股狂悖不羁之气。

    楚岁心虚地瞄了瞄脑后那根歪斜的马尾,她本不擅长梳头,当时情急之下,胡乱扯了两下完事。谢佑命竟顶着这般别扭的发髻,在外头招摇了一整天。

    谢佑命纵身一跃,翩然落座,赤红的发带随动作甩到前襟。他似不经意投来目光,视线却在触及楚岁脸上的瞬间,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楚岁略略侧头,乌发如瀑垂在肩头,持笔在纸人上添着符文,故作轻松问道:“灵婴还没这么快引度,怎么找到这来了?”

    “从元府那糊涂医师嘴里撬出点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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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他喝多了,开的避子汤少了一味,想着出不了什么岔子,便未曾提及。”谢佑命兀自倾身,目光落在她有意遮挡的痕迹上,盯了许久,旋即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

    楚岁若有所思:“这么说,灵婴八成便元府府上的侍女所怀。”她忽地闻到一股熟悉的药香,急忙叫停,“不过是小伤,过几日就好了。你这药多难得,别浪费在我身上。”

    谢佑命冷着脸,捏着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不容她躲开:“还指望着你替我查出真凶,这副样子,旁人看了指不定以为是我动的手,徒添恶名。”

    楚岁不由仰起脸。少年眸如点漆,赤红发带衬得肤白如玉,从这个角度正对上他薄而饱满的唇瓣,才发现他的唇虽薄,精致得像初绽的花瓣。

    一股热意轰地从脖子窜上耳根,她下意识想偏头躲开,却被他不紧不慢地掰了回去。避无可避,楚岁只好没话找话闲闲道:“你还在意恶名?”

    谢佑命漫不经心问:“你在意吗?”

    楚岁怔怔地望着谢佑命,唇瓣微张,周身空气都染上了那股清冽的气息,熏得晕淘陶陶的,脑子一片空白。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他手背上还未消退的齿印,随即话锋一转道:“元府可看见其他术士了?”

    谢佑命手上微顿,嗯了声:“问过话就放人离开了,没什么特别。”

    闻言,楚岁思绪飞转,楚曾镈是真的什么都没说,还是趁乱逃走了。如今她特地问楚曾镈的下落,反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反倒引起猜忌。

    谢佑命低眸,看向掌心托着的少女面容,并指一引,侧脸随之覆上一层薄薄的透明药膜。原本隐隐的红肿,须臾消了下去。

    脚下忽地一沉,他垂首看去,只见一只龟正趴着靴面,他竟破天荒从龟脸上瞧出几分讨好的笑意。

    谢佑命觉得这龟有些眼熟,滞了一瞬,随即嫌弃抬脚一甩,没能将它甩开。

    楚岁察觉刺痛消散,忙不迭仰后身子拉开距离,却见谢佑命倏然抬手,将她垂落的几缕发丝别在耳后,不尽温柔。

    一触即离,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因为此时,少年已然若无其事、一本正经地坐了回去,一眼不错地盯着石案上的纸人。

    楚岁仍然有些不自在,而这份不自在在面对谢佑命的时候,越来越频繁。

    她没想明白,索性不再去想,提笔点蘸朱砂,认认真真地为纸人画面点睛。

    谢佑命静静看了一阵,懒懒散散开了口:“灵婴只有憎恶,引度后便前尘尽忘,何必多此一举。”

    楚岁弯着眼睛含笑道:“灵婴也有期待和向往,多一双眼睛也能看看这世间,日后若有机会再来,也好做个明白的决定。”

    不多时,一个俏生生的娃娃已然成型。楚岁笔尖引灵一点,霎时间,整个黄符纸人恍若活了过来,身上浮现出黑色斑驳的纹路,眼睛扑朔着,唇角刚刚扬起,却是一抹森然笑意,口中发出“桀桀”的怪声。

    叫声猝然而止,楚岁动作飞快,用笔尖堵上灵婴的嘴,反手抽笔,将整个纸人扣进生乳碗中。

    碗中顿时冒出细密的白色泡泡,咕噜噜作响,是灵婴正在畅饮。少顷,碗中的生乳没了大半,黄符造的纸人却无一片濡湿,生机毕现。

    等到灵婴安静下来,楚岁这才收回目光:“灵婴被煞气滋养过后,煞气浓重,要问出什么并非易事。再给我几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