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府,楚岁坐在门前台阶,捏着龟壳,迫使金钱龟伸出头,问道:“龟友,你也是来找花妖的?”
金钱龟将头缩了回去。它哪知道什么花妖,不过是个城中散妖,难得见有群妖出没,出来凑个热闹罢了。
楚岁撑着下巴,嘴巴微翘,漫不经心道:“我知道你听得懂我的话,否则你也不会带我去找这么多妖怪。你是不是怕我吸光你的妖气,就此一命呜呼.......”
孟惜带着方庄出门时,正见月光下,少女正对着金钱龟自说自话,方才那些不愉快仿佛一扫而空,不由扑哧笑出声,又有几分艳羡,若是她像楚岁一样就好了。
楚岁闻声看去,却见孟惜两侧髻发有些凌乱,原本另一边白皙的脸颊映着个新鲜的巴掌印,心下一咯噔:怎么叫个马车,反让人扇了个对称。莫不是同她一样,也是抱错的不成。
孟惜察觉她的目光,当即理了理发髻,将散落的发丝遮在那半张脸上,方才上前:“楚岁,车夫会送你回府,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还得上课。”
她不想让人发现她的窘迫。意识到这一点,楚岁很快移开视线,缓缓嗯了声,旋即撩开车帘,正要开车,见孟惜还站在门前,于是扬手道:“你腿上的伤......”
话未说完,马车猛地发动,她整个人被剧烈的颠簸一甩,像颗球般滚进了马车内,后脑上撞上车壁,顿时磕出个大包。而楚岁的脖子诡异地垂在胸前,随着马车又快又急的速度晃动着,再没见她抬起头来。
且说金钱龟原本想着跑路,这凡人委实太危险了,又转念一想,方才入那伏妖阵法,自己毫发无伤,正是有此人庇护。
再者它亲眼见石榴花蹭了点楚岁身上的血就活了过来,跟着她指不定还能蹭到妖气精进妖力。金钱龟马上就想开了,索性决定跟楚岁离开。
谁料方才还有一搭没一搭和自己聊天的人,撞上了马车就彻底昏死过去。作为一只活了足足两百年的金钱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偏生这车夫赶着投胎似的,莫说是凡人,震得龟都两眼冒金星。
金钱龟雄赳赳气昂昂地爬出,打算好生教训那不长眼的车夫,却被一阵更为猛烈的晃荡甩了回去,撞上了车顶。没办法,金钱龟只能退而求其次,攀着少女垂在身侧的手臂往上爬,打算将人唤醒。
却在这时,少女眼睫颤了颤,慢慢掀开眼帘,猩红的眸光一闪而过,周身凶戾之气骤然暴涨数倍。他一错不错地盯着正揪着披帛的龟爪,旋即单手将金钱龟拎了起来,随手丢向车壁,若有所思道:“找了只这么丑的龟当灵宠?”
“嘣!”金钱龟吓得龟爪一颤,趴在车壁上一动不动。这还是刚才那个小姑娘吗,难不成妖气吸多了,走火入魔了?
连日镇压凶戾之气,楚岁的魂体已支撑不住,即使是阿追醒来,她也不曾察觉。小小的魂影在识海深处蜷缩成一团,陷入沉睡。
阿追静静看了识海中的魂体一瞬,便收回了灵识。
马车晃动得厉害,即便是紧紧抓着桌案,仍然无可避免地在剧震中左摇右撞。阿追目光扫过楚岁腕间的几处淤青,又感知到后脑传来异常的胀痛。他不用伸手去探,也知道定是鼓了个包。
阿追皱了皱眉,掀帘向外看去,只见车夫手中马鞭挥得飞快,马车轮子专挑地面上的低洼碎石,难怪京城的路固然平坦,马车也依旧如此颠簸。
车夫方庄听到动静,没过头,得色道:“夜里妖邪出没,不得不快些,还请小姐见谅。楚小姐要是觉得路上颠簸,不如自行下车,兴许腿脚.......”
他话还未说完,只觉耳畔一股疾风刮来!背后的女郎竟然生生将方庄整个人提了起来,脖颈连带着衣襟被紧紧扼住,他呼吸困难,无力地拍打着身后那双铁钳般的手,像条濒死的鱼在拼命鼓胀着嘴巴,断断续续发出“呃、呃”的气声。
然而没了车夫驱使,马驹在这一刻却自觉得不可思议,似乎感知到了危险,有条不紊地继续在长街上奔跑着。
就在方庄即将窒息的瞬间,背后的手倏然松开了,阿追一把将人摔在车架,戏谑道:“看来这马车有没有车夫都能照常行驶。”
方庄瞬间瘫倒,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口气刚缓过来,一骨碌爬了起来,甚至没敢抬眼,当即扑倒在辕上,连连磕头:“楚小姐恕罪!小的该死,小的这就好好赶车,送您到侯府。”
阿追睥睨一眼,不再开口,转身回了车厢。在车厢前偷窥的金钱龟,也跟着缩头缩脑地退了回去,心中惊慌不已:糟了!这小姑娘走火入魔了,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马车不再摇晃,十分平稳地往开尊侯府行去。方庄时常接送孟惜,自然知道今晚送她回来的不过是来打秋风的破落户,是已将半夜被叫醒的不满全发泄在行驶马车上。他早就想好了,要是楚岁不高兴发了脾性,他大可将人放下让她自己走回去。
可不曾想,这侯府的表小姐功夫竟然这般了得,他险些就死在她手下了!
脖颈后方还残留着几道明显的指引,方庄牵着缰绳的手无法控制地发颤,额上冷汗如豆,劈里啪啦往下掉。含税糊了眼睛,刺得生疼,他不敢抬手去擦,一个劲地盯着前路,只想着尽快将这要命阎王送达。
眼看着前方就快到了侯府,方庄扬鞭再次加快速度,及至门前,忙拉紧缰绳,全程战战兢兢,不敢出丝毫差错。待马车停稳,他立刻跳下,将矮凳安置在车辕下,毕恭毕敬道:“楚小姐,临濯侯府到了。”
阿追闻言,并未当即起身,而是在车内坐了片刻,方才不紧不慢地躬身而出。掀开帘子的瞬间,阿追似有一丝犹豫,顿了顿,看见那只紧紧扒在车顶恨不得隐身的金钱龟,手指蜷了蜷,终是伸手将它拔了下来,旋即踩着矮凳,从容下了车。
直到阿追下车,方庄才敢悄悄抬眼,觑了一下。这一看,却是心头大惊,眼前的女郎与刚刚上车的那位,气度竟然截然不同。先前的楚小姐,见人总带着几分笑意,瞧着便温软可欺。
而眼下,楚小姐虽也笑着,唇角只有一边上扬,透着遮掩不住的邪性,尤其是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珠,轻轻一转,直叫人生出一股寒意。
方庄抬袖抹了把额上的冷汗,硬着头皮问:“楚小姐,可需小的前去拍门?”
阿追不答,只是似笑非笑地把玩着手指。过了几息,他才慢悠悠撩起眼皮,眸中满是促狭之意,漠然盯着方庄。
这一眼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将方庄心头那点试探的心思彻底浇灭。他再不敢多言,当即道:“小的这就告退!”话音刚落,人已是连滚带爬地跳上了马车,一扯缰绳,头也不回地驾车狂奔而去。
*
阿追伫立在侯府门前,梭巡一周,恰见一名护卫从窄巷旁绕出,欲往长街而来。他立时转身,当即往院墙方向掠身而去。眼下楚岁陷入沉睡,他对此前如何从府中出来的毫无印象。若拖到天明,只怕府中又会再生事端。
这一带的高门大户,喜在院墙周围遍植树木。周围宅邸墙头,我不是郁郁葱葱的槐树和梧桐,枝桠探出墙头,披拂如盖。唯独开尊侯府迥异,墙头嵌着的是锋利铁片,里面也种着不少树木,可树干树杈尤为稀疏,上面更是半片叶子也无,光秃秃地杵在夜里色,犹如寒冬时节的枯木。
阿追悄然绕了一圈,方才在一处墙脚找到一棵枝干勉强高过墙头的树木,旋即在袖中一探,果然摸到一圈缠得紧实的粗麻绳。
他心下了然,不由又看了一眼识海深处蜷缩成一团的人影,低低笑出声。
楚岁时常带着麻绳,嫌少用在旁人或妖邪身上,多是在预感无法压制凶戾之气时,用以捆缚自己。
识海中的魂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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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丁点醒来的迹象,阿追很快收回思绪,足尖轻轻一踏,身形如鹞子般掠起,直扑墙头。
就在跃起的瞬间,同时抛出麻绳,精准套住墙内那颗树最高的一截树杈。下一刻,他已借着绳子牵引,跃至冠顶,带得整棵树干剧烈地簌簌颤抖起来。
立在冠顶,视野顿时开阔。阿追俯瞰而下,周围府邸尽收眼底,树影幢幢。隔壁宅院茂密的梧桐上,栖着一只生着猩红眼珠的小雀,眼珠一动不动,始终对着侯府方向。
他心生戒备,暗中掐了个法诀,指尖刚凝于灵光,却见那小雀振翅离树,匆匆掠过一眼,又很快飞远了。
只是迟疑一瞬的功夫,他正欲跃下,却与闻声而来的巡逻护卫撞了个正着。
阿追微微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将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神色自若道:“本小姐出来散步。”
护卫:......散步散到墙头还说得这般理直气壮吗。
那护卫没有说话,只是快步朝前行去,伸手搭在前方护卫的肩上,硬生生将来人行迹转了个方向,旋即朗声道:“祭祀大典就要到了,不知这回咱么你有没有机会堪堪热闹。”
提起这个,本来还有些困倦的护卫顿时来了精神:“听说这次格外隆重,还搞了个什么助祭选拔.......”
阿追立于树冠,看着两人渐行渐远,飞身而下,旋即身形如电迅疾掠出,犹如鬼魅般掠出几道残影,不多时回到了曲渊院。
楚若弼院内人口简单,再加上楚彻时常不回府,多宿在金吾卫。此时夜深,廊下坐着两名守夜的仆从,倚在廊柱上打盹。阿追悄然推开虚掩的门,闪身进了屋内。
一进门,阿追就对着正小心翼翼挂在披帛上的金钱龟道:“在门外待着,若是明日我发现你不见了,自有办法将你寻回。听闻,百年的老龟炖汤最是滋补。”
金钱龟无言,走火入魔的凡人不仅杀气腾腾,记性似乎还不好,这话是不是早就说过了。
言罢,阿追推开窗,手一扬,便将金钱龟扔了出去。一阵清脆的翻滚声,金钱龟在地上打了个好几个滚,这才晕头转向停下。
巧月被这声响惊醒,旋即看向屋内,直接按房门依旧紧闭,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晕。小姐睡觉时总要留盏灯才安稳,见灯光未熄,没有异样,巧月立时收回目光,重新阖眼。
屋内,阿追坐于桌案前,似有几分心不在焉。琉璃灯光芒微弱,在镜前泛着一圈昏黄的光晕。他抬起眼,看向镜中的少女。楚岁身上的襦裙袖子,有大片被鲜血染血的暗红。
他伸手,指尖轻轻触碰臂上的伤口,伤口传来一丝细微的刺痛,分明是新伤,却在短短时间内,以惊人的速度正在愈合。这不同寻常的恢复力,他适才在马车上已然察觉。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用来疗伤的伤药,覆着一缕极淡不属于楚岁的气息,那气息清冽还带着一丝甜腻,像是以血为引佐入药中。
没有他的这段时间,楚岁反倒过得如鱼得水,甚至还结识了新的朋友。看起来,关系还不错。
楚岁此人虽看着温软,待人和善,却因着失魂的缘故,总与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生怕泄露了自己的秘密伤及他人。
可如今她臂上的伤竟用了另一人的血来入药。
想到这,一股难以言状的郁气骤然浮上心头。他面无表情地对着铜镜,抬手,极其轻缓地抚摸过少女柔软的脸颊,用指腹捏出一团稚气未褪的软肉。
少顷,阿追生硬地扯了扯两边唇角,试图想象楚岁平日挂在脸上的笑意和说话时的灵动。可镜中映出的神情,无论怎么看都显得别扭又怪异。他旋即厌弃地压下了唇角,任由戾气在眉宇间突生,显露出一副乖张模样。
就这样,他定定看着镜中那张既熟悉又神情陌生的面容,静默地坐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