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天光从窗扇透进,斑驳的光影映照在沉睡中的少女脸上,有些晃眼。须臾,她指尖动了动,缓缓抬起脸扫了眼四周,顿时怔住,她怎么回来的。

    楚岁心下一动,忙抓过护心镜一看,昨夜吸纳的妖气已经被炼化,尽数化成了道力,镜中那尾白鱼就像是吃饱了一般,轮廓饱满,光华流转,仿佛下一刻就要溢出护心镜,冲她摆尾。

    楚岁恍然,旋即喃喃道:“是阿追,他来过了。”她不禁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怎么就睡过去的。应该和阿追说说话的,从前他被戾气缠身的时候一定很难受。

    门外隐约传来交谈声,似乎是崔庭琛在外头。糟了,昨晚她是怎么回来的?楚岁心念一动,当即起身开门。

    崔庭琛原想着,楚岁若是还没回来,他就随意找个借口。可门一开,楚岁倒从房里出来了,可身上却染着不少已呈暗红地血迹。

    崔庭琛心中一阵狂风骇浪,只能强自按捺,忙上前几步,侧身挡在了楚岁身前。

    楚岁面色不改,嘱咐道:“巧月,先去打包些朝食,一会儿在车上用。”

    巧月立在台阶下,探头想看看小姐今日睡得如何,可她头往哪伸,表少爷的身影跟着一挪,将她的视线全遮掩住了。巧月一头雾水,只好低声应是。

    待巧月脚步声远去,崔庭琛一个闪身窜了进去,反手带上门:“你怎么回来的?不是说好,后门给你留了门。怎么一晚都没见你出现过。”

    楚岁这才瞧见崔庭琛衣摆下站了不少尘土,仍穿着箭袖长袍,像是在后门坐了一夜。楚岁心下一虚,眼睫颤了颤,不由露出几分愧色:“昨夜受了点伤,一时情急,就从外面翻墙进来了。倒忘了你给我留了门。”

    崔庭琛惊呼道:“墙上可都是锋利刀片,就怕有人翻墙进来。你这伤可是被刀片刮伤了?”

    楚岁摇头:“是阵法所致。上过药了,快好了。”

    崔庭琛点头:“人没事就好。我还怕舅母发现,又得罚你。”他转身推开门,想了想又回过头道:“那我先回去换衣裳。这些日子我都跟着大哥在金吾卫里操练。若有什么事,只管到金吾卫寻我。”

    楚岁笑着应了,看着崔庭琛快步离去。自从亲眼目睹木谦断臂求生,没过几天,崔庭琛突然找了崔学士,说自己不是块念书的料,要入金吾卫。为此,他挨了顿家法,又在祠堂跪了两天,崔学士拿他没办法,终是允许他进金吾卫,从最底下的小兵做起。

    这些日子,崔庭琛看来吃了好一番苦头,原本还带着些许婴儿肥的脸颊清减了不少,皮肤也晒黑了些,整个人看着却更精神。

    从前那双睁着也好似没睁开被挤在一处的眯缝眼,也渐渐显出原来的眼形,是一对细长的柳叶眉,眉宇间多了股肃杀之气,亦是那个阳光俊朗的少年。

    等巧月取朝食的工夫,楚岁已换上干净院服,另有婢女打来水,她匆匆盥洗过后,立时出了门,刚迈过门槛,迎面便撞见捧着膳盒走来、满脸愁容的巧月。

    巧月望见楚岁,眼神闪了闪,低声唤了声“小姐”,沉默了一瞬,才斟酌着开口:“小姐,今儿不知怎的,府里那辆备用的马车,好端端停在后院,车轱辘自个儿坏了。老爷一大早就上朝去了,还剩一辆......”她悄悄扫了眼对面厢房,“夫人一会儿要去太子府。”

    楚岁神色微微一凝。难不成是阿追昨夜回来时不小心弄坏的。以阿追的身手,应不至于出这种岔子。她略一思忖,旋即弯唇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侯府离国子监也不算远,时辰还早,我走着去便是。”

    说着她走下台阶,打开膳盒盖子:“巧月,你就留在府上,我晚上就回来了。若是那时马车还未修好,你遣人知会声,我走回来也无妨。”

    巧月仍是忧心忡忡:“小姐,奴婢还是同您一起去吧。这阵子天热,奴婢早些去帮您安置好午膳,晌午也能在学舍好生歇一会儿。”

    楚岁四下一望,见瞿娘房门还关着,旋即压低着声音道:“好啦,我脚程快,再耽搁可真要迟了。”她抬了抬下巴,指向窗下那只正睡得迷迷糊糊偶尔还翻个身的金钱龟,“唔”地想了一下:“那只金钱龟,你帮我喂些胡萝卜,菜叶子吧。”

    话音落下,她随手从膳盒里拈了几样朝食,将盖子合上,悠悠哉哉地出门去了。

    *

    临渊侯府坐落于皇城东侧。出得府门,东行数百米,便是宣正门,穿门而过,一路直行,就到了京城最热闹的坊市。从坊市向北,需走上小半个时辰,方才抵达国子监。

    一路行来,宽阔的青石路面不乏有马车驰骋,清风徐徐,里面坐着的赫然也是国子监的学生。楚岁不疾不徐,避着马车走在路边,慢悠悠咬着玉露团。

    天气越来越晴和,已有不少挑夫换上了短打,坊市早已不见昨夜的荒诞陆离。栅栏里的牲口,似乎全然忘了夜间的惊慌,只挨唧在一处,闲适地舔舐皮毛。

    摊贩们早已支开铺面,叫卖着最时鲜的蔬果,水灵灵的葡萄,带着晨露的殷桃鲜红欲滴,更有热气腾腾的羹汤与酥饼,香气四溢,勾人馋虫。

    楚岁顿时觉得手里的玉露团不香了,视线直勾勾地粘在那锅现煮的黄鱼蒿菜馄饨,心想:若是清早能来上这么一碗,吃得鼻尖冒出一层薄汗,那才叫痛快。

    她想得出神,愣愣地站了许久,连前面的客人都走光了也浑然不觉。

    这道目光实在太过炽热,店家像不注意都难。他抬头看了一眼,小姑娘穿得人模人样,瞧着有几分呆,跟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像入定了都。她这么一站,都挡了后头客人的道了。

    店家礼貌地清咳两声,见人还是没动静,忍不住招呼道:“姑娘,要不来一碗尝尝?”

    楚岁猛地回神,明日若是马车还未修好,她定要早些出门,尝一尝这家的馄饨。这般想着,她弯唇回道:“改日再来。”

    言罢,她很快收敛目光,提步正欲离开,余光却瞥见馄饨摊旁盛放黄鱼的箍桶表面隐隐绰绰映出一道人影,就在她身后不远处。

    男人的站姿有些古怪,整个人的靴子对着她,是半扭着身子对向摊位的,摆出一副随时准备走人的架势。这种姿态,楚岁再熟悉不过:不是兜里忘了带钱,就是打从一开始兜里就没钱。

    楚岁微微一笑,当即抬步继续前行。

    男人的余光一直瞥向楚岁,见楚岁忽然笑了,心里直发毛,这是什么意思?眼看着楚岁就要走远,他把心一横,咬牙干脆抢到楚岁身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就是楚岁吧?我是你三叔,楚曾镈。”

    楚岁闻言看去,男人约莫三十来岁,身着一身灰色飞鸟纹锦袍,身形瘦削,面颊凹陷,颧骨突出。他眼仁大,眸子里透着股市侩的精光。单凭这相貌,看着不像楚若弼兄妹那一支的。

    寥寥掠过几眼,楚岁没开口,侧身绕过他离开。

    楚曾镈立即追上前,飞快扫了眼周围各自忙碌的百姓,低声道:“你根本不是什么表小姐吧?”

    楚岁心下一凛,面上却未显,自顾自径直行去。

    楚曾镈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目光如蛆附骨:“其实你是楚若弼那小子在外头养的私生女吧?”

    闻言,楚岁惊讶地侧眸投过去一眼。

    楚曾镈见状,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胸有成竹地笑道:“好个开尊侯府,平日道什么丰功硕德,家风清正,私底下还不是干出这等败坏门风的勾当。我若将你私生女的身份揭露出去,再算上欺上瞒下之罪,且看看开尊侯还有什么功勋可言!”

    “如今你在侯府也不好过吧?”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阴恻,“瞿娘那小妇人能看得上你?顶着个表小姐的虚名,还不是处处屈居人下。”

    楚岁暗自思忖,此人兴许与侯府多少沾亲带故,不知从哪儿听来了些风声。她在后附处境尴尬,旁人有所猜测也属合理。只不过她若真是私生女,楚曾镈难道还指望凭她能在侯府搅出什么风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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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欲与此人纠缠,她当即足尖轻点,脚下生风,身形一动便掠出数步。下一刻,楚曾镈穷追不舍,跟了上来。

    楚岁步伐未停,用看傻子一般的眼神睨他一眼:“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真想要挟,也该去找侯爷。”

    楚曾镈嘿然一笑:“楚若弼既然敢将你接回府,岂能没有后招。他善于弄权,自有党羽相护,我要抓他的把柄,不容易。可你不一样,你的把柄,三叔我手里却有。”

    楚岁脚下一顿,莫名其妙:“把柄?我能有什么把柄?”

    楚曾镈了然于胸,眸中精光愈盛,拖长了语调道:“你有病。”

    楚岁:“......”

    楚曾镈见她这态度也不以为意:“你听这话觉得荒唐是不是。打从你第一天回府,我就在观察你了。楚若弼可不是什么讲仁义的善人,他怎么会无缘无故将个表小姐接回府,还费心送入国子监。我当时就猜,你这身份必定不一般,后来从府中下人那儿几番旁敲侧击,果然让我探出了些门道。”

    楚岁无言,今日出门没看通历,倒让个疯子缠上了。

    楚曾镈继续道:“不瞒你说,三叔我也曾修过几年道。这修道之人,最忌讳的就是剑走偏锋以致走火入魔。我留意到你几次回府,神态时而跋扈骄纵,时而又待人和善有礼,根本不像同一个人。起初我还只当你善于伪装,毕竟人都有两副面孔。便如楚若弼,人前满口仁义道德,背后腌臜事可没少干。”

    楚岁默默听着,看来这楚曾镈对楚若弼当真是恨极了,三句话不离骂他一遭。

    “昨夜你分明是从后院出去的,楚容的儿子给你开了门,还不时开门看你回来没有。可你半夜回来却反而另辟蹊径,翻墙而入,就像是全然不记得有人给你留了门。”

    “忘了也就忘了。”得意之间,楚曾镈的嗓门不自知拔高几分,“可今早,我特意去问了昨夜送你回来的车夫,你猜怎么着。他说,你前一刻还笑吟吟上了车,下一瞬险些拧断了他的脖子!”

    “听闻修道之人若是心性不稳,最易走火入魔言行颠倒,判若两人。你若觉得我在胡诌,也无妨。我大可直接去镇妖司报案,就说开尊侯府的表小姐被妖怪上了身,届时,自有官府的人来查个明白。”

    楚岁弯眼笑了笑,一脸无害道:“三叔说这么多,究竟想要什么?”

    楚曾镈哈哈大小:“小侄女果然爽快!大家都是一家人,三叔也不想真想把你送进镇妖司,弄得那么难看是不是。正所谓一荣俱荣,三叔最近兽头有点紧,不过是想你找你借点银子周转周转。”

    对这样的要挟敲诈楚岁再熟悉不过,不能立刻答应对方。她故作苦恼:“三叔也知道,侯府也没给我多少体己。你想要多少?”

    楚曾镈伸出一根手指,目露贪婪:“一万两。只要你给了我,这个秘密,三叔就当从来不知道,烂在肚子里。”

    “一万两?”楚岁眉头一扬,眼神黯了下来,“不如三叔还是把我送官吧。查个清楚,说不清还能省笔银子。”

    楚曾镈旋即道:“五千!”

    楚岁脚步一转,作势往回走:“不如还是去趟镇妖司吧。”

    楚曾镈咬了咬后槽牙:“三千!不能再少了。你要是真想死,我不介意现在就送你一程!”

    楚岁这才转过脸,咧嘴一笑:“三叔何必动气。三千两不是小数目,一家人相互帮衬也是应当。只是我手头没有,还得凑一凑。”

    楚曾镈急不可耐地搓着手指,直勾勾盯着她腰侧荷包:“没有三千,总有些散碎银子先应应急吧?”

    楚岁为难地想了想,当着他面将荷包翻开,内里一目了然,从荷包里摸出一个银锭:“我身上只有十两。”

    话音未落,楚曾镈一把抢了过来,将银锭凑到鼻子底下,用力吸了口气,他等不及般转过身,只丢下一句:“七天后,先给一千两。凑不齐,三叔我可是很久没上侯府拜访,不介意上门坐一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