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佑命看着半空中抱头坠落的楚岁,终是无奈地唤道:“御影。”
话音刚落,?疏兽双翼如雪在月下倏然绽开展开,身形如同一道疾电凌空而至。然而,就在逼近楚岁时,猛地一个踉跄,急急刹住。
这个人类身上的气味,怎么越来越怪异了。想起主人的命令,御影不情不愿地打了个响鼻,别扭地一转身俯冲,用背接住了楚岁。
楚岁顺势捞回金钱龟,整个人趴在它背上,眯眼笑道:“谢啦,御影!”
御影没有回头,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欠奉,甫一落地,便毫不客气地一抖肩背,将人摔了下来。
谢佑命正立在地面等候,早在楚岁被御影甩下来时,手指便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但见楚岁身形灵活,转眼已稳稳站定,遂停在了原地,转而看向她那被鲜血浸透的衣袖上。
楚岁察觉他的视线,抬了抬手臂,不甚在意道:“小伤而已。”她一直觉得,伏妖阵虽有摧枯拉朽的镇压之势,但布阵耗费符箓道力巨大,且弱点明显,只需以无辜者的血气为引,就能破阵。不过,她也能猜到谢佑命在此布阵的用意,此地是坊市,住着不少百姓。
寻常镇压阵法难以镇压隼妖这类大妖,伏妖阵有足够震慑大妖的威力,却因阵法缺陷,便是有不慎闯入者,顶多受伤也不至于没了性命。
谢佑命轻嗤道:“师妹妙法玄通,区区伏妖阵,自然奈何不得你。”
纵使楚岁心大,很少将从前说过的大话放在心上,可这是头一回被抓包,如何能不记忆深刻。听到师妹这称呼时,她不由感到一丝丝尴尬。
她耳根一热,上前半步,皱了皱鼻子解释道:“谢佑命,都多久以前的事,你还记着啊。那次我为了救人,才无意借用尊师......”
她话未说完,忽地一滞,将未说完的话吞了回去。因为谢佑命这时按住了她的肩头,不由分说地将她整个人转了过去,背对着他。
楚岁下意识想挣开,可身上传来的力道却是不容拒绝。近一个头的身高差,她此刻像是整个人被拥在了怀里。
谢佑命身上那股清冽中带着几分苦意的药香,从头顶丝丝缕缕蔓延开,无声浸染了她周身的空气。楚岁心头微动,只觉得谢佑命现在的心情似乎并不太好。
“楚岁,”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压得有些低,“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她臂上的伤其实并不深,阵线刺入皮肉、鲜血涌出的瞬间,伏妖阵便已被破。只是或许她皮下血管太薄,血流得有些多,将天碧色的衣袖染成一大片暗红。
隔着袖子,谢佑命一手搭在她的肩头,另一只手指轻轻碾了碾掌心的丹药,琥珀色水滴状的丹药在瞬间迸开,却并未溅开,而是随着谢佑命的指诀迅速延展成一层极薄的光膜,妥帖地覆盖在楚岁的伤臂,将伤口隔绝开。
楚岁顿时感到一股温煦的暖意自四肢百骸淌开,失血僵冷的手臂渐渐恢复了知觉。手臂上的药香带着一股清甜,与谢佑命身上的气息十分相似。她不由脱口问道:“谢佑命,你这是什么药?味道好特别。”
“别转移话题。好好想一想,编个什么样的借口,才能蒙混过关。镇妖司收押了可不少像你这样惯会坑蒙拐骗的术士。”谢佑命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
两人距离过近,他清越的嗓音直钻入耳中,带着些许迫人沉意,楚岁不自在地揉了揉耳朵。听到这话,她喉头一哽,猛地抬起脸,额头撞上谢佑命的下颌,不解道:“那你为什么还要替我疗伤?!”
谢佑命垂下眼帘,睫毛纤长浓密,笑得恶劣:“自然是为了方便严刑逼供啊。一下就弄死了,多没意思。”不期然对上楚岁澄澈的眸光,他顿了顿道,“如何,借口想好了吗?”
说着,他已然将楚岁的脑袋重新按了回去,转眼已取出第二枚丹药,熟练地化开。
不是正在想嘛。楚岁暗自嘀咕,一边努力屏住呼吸屏蔽那股诱人的气息,一边绞尽脑汁想着合适的理由。不行,这个太奇怪了,不行不行......
苦思冥想中,这时不远处却传来一声惊呼:“楚岁!”
楚岁扭头一看,讶然道:“郝壬,你怎么来京城了?”
郝壬快步向这边跑来,不知她经历了什么,袖子和下摆都破成了布条,看着狼狈不堪。确认是楚岁,她脸上满是惊喜,眼睛都亮了起来:“楚岁,真的是你!我被望晓星祭酒选为十一殿下的近身,跟着......”
谢佑命不动声色打断道:“你们认识?”
这还是她被派来后,十一殿下第一次主动同她说话。郝壬一头雾水,还是老实回道:“回殿下,卑职的术法是楚岁教的。”
谢佑命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怪不得如此蹩脚。”
楚岁一听,顿时“蹭”地扭过头,定定看向完好无缺的谢佑命,气鼓鼓地瞪他:“自然不能与殿下相提并论。殿下乃浮生真人高徒,术法卓绝,想必擒拿隼妖,也是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吧?”
这话听着是恭维,可越往后越不对劲,似乎是在指责他坐视郝壬受伤。
谢佑命以拳抵唇,低低清咳了几声,他穿着一身玄衣,是以衬得脸色越发苍白,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本王素来体弱,一时不察,竟让隼妖得了手。”
楚岁本就因抢了隼妖有些心虚,遂从善如流地跟着道:“是我忘了。你病才好,怎么不在府中好生将养。方才我一路过来,撞见的妖怪可不少。”
谢佑命勾了勾唇角:“城中妖物尚未祸及人命,然频频作祟,以致民心惶惶。本王既领镇妖司司使一职,自当守护此间安宁。”
郝壬:“......”这两天坐在屋顶看热闹,把她当猴耍的人又是谁?!
霍风正拎着被缚妖锁五花大绑着奄奄一息的隼妖走了过来。走近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楚岁的手臂,却在窥见那一层熟悉的淡赤灵光,瞳孔骤缩。他迅速移开视线,垂下头禀报:“公子,隼妖已经拿下,只是情况不太好,就剩一口气了。”
谢佑命乜斜一眼:“阁下驱使妖物,祸乱京城,又是何意?”
隼妖缄口不言,那双翠绿的眼珠不住转动,最后死死盯向楚岁,眼中满是被夺走妖力的憎恨,更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谢佑命十指沾满从楚岁衣襟上染来的血迹,诡艳如修罗,却浑不在意,身形一动已掠至鹰隼身前,指尖不偏不倚,按在鹰隼被阵线贯穿的伤口。
听到一阵哀嚎声,他方才轻笑开口,眉宇间的戾气翻涌:“此时不答,便到镇妖司去。你说这里面究竟关着多少你的仇家?若肯老实交代,本王或可发发善心,给你另外安排个去处。”
隼妖的鹰喙不住地上下打颤,浓黑的妖血从它身上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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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上积聚成一汪血流。它听说过镇妖司的可怖,进去的妖从无生还,眼下它妖力尽失,这些年它为了强大杀了不少妖族,若是被关进去,只怕活不了几天。
半晌它开了口,吐出的是嘶哑犹如破风箱般的人言,断断续续的:“我...我们是来...找花妖的。”
*
元府,四夷居。
“姑娘!姑娘快醒醒!”弥弥的妖识不稳,在床榻边勉强凝成一道虚影。这是一个长相极有福气的女郎,眉头弯弯,面容丰润,却只有半边身子,正不停地轻拍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孟惜。
孟惜头疼欲裂,发出一声无力的低吟,终于在弥弥的急唤中醒来。她勉强用手臂撑着,侧身坐了起来。映入眼帘的,却是正趴在桌案上的元怙。更让人心惊的是,他身上只穿着一身素白的内衫,前襟还大敞开着,外袍凌乱地散落在地。
孟惜猛地缩回床榻,彻底清醒过来。刚刚说是要带他来找元若的元怙,喝了杯茶,却突然变得面目狰狞,胡乱凑近她,试图撕扯她的衣裳。她全身无力,可终还是一把将他推到了地上。元怙却再度欺身而上,甚至还掴了她一巴掌。
孟惜慌忙检查自己的衣衫,衣服还好好地穿在身上,可她的目光落在前襟上,那几颗扣子,分明是系反了,这不是梦!
孟惜又羞又怒,愤而直起身,扬起手中的瓷枕狠狠砸了过去。瓷枕砸在元怙背上,撞到地面,发出一声脆响,碎裂开来。可元怙依然趴在桌上,纹丝不动。
孟惜心头一紧,颤声道:“他这是怎么了?”
弥弥的虚影瞬间收缩,回到孟惜袖中的石榴花本体。那朵本是朱红的石榴花,眨眼间颜色褪去,变得枯黄,花瓣也在一息指尖失去了光泽,皱缩起来。
她的声音从花中传出,极其虚弱:“姑娘快逃!这是个登徒子,刚刚你被下了药,这贼人欲行不轨。我用最后的妖力将他迷晕了,可撑不了多久,他就快醒了!”
“弥弥,我就带你走!”孟惜迫使自己冷静,快步走到门前,却见门扇上赫然显出两道高大人影。
她倏然刹住脚步,捡起掉落在地的披帛,迅速将长长的裙摆绑上膝盖,随即搬来椅子垫脚,手脚并用攀上东侧的窗台。
窗户对着内院,离地足有五米高,下方是一片绿茵茵的草坪,孟惜咬了咬牙,手撑窗台,纵身便跳了下去。在即将落地的瞬间她就地一滚,右腿膝盖磕在了一块尖锐的石子,刺痛瞬间窜遍整条腿,她险些瘫软。
忍痛爬起时,厢房内已传来嘈杂骚动。门被撞开,仆从的惊呼炸响:“快来人啊!少爷晕过去了!”
孟惜一把按住膝头,将重心压在左腿上,右腿虚拖着,踉踉跄跄地向前逃。
一名仆从见窗户大开,忙冲上前,一眼瞥见正逃窜的孟惜,当即指着她厉喝:“在那儿!快抓住她!就是她对少爷图谋不轨!”喊人的瞬间,仆从已翻窗追了出去。
另一头,仆从怎么都叫不醒元怙,只好慌慌张张跑出门找医士。就在他前脚刚离开的刹那,一道瘦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厢房。
伤腿沉得像脚下绑了沙包,孟惜喘着粗气,冲进对面的院子,匆匆一扫,当即蜷身躲进茂密的花丛。带刺的花扎得她浑身刺痒,她死死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出声。此时,追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立时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