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合过眼了!眼下不仅被当作诱饵,还像块破布般被鹰隼抛来甩去。
“啊啊啊!”一阵失重感急剧袭来,鹰隼俯冲而下又堪堪在靠近屋顶时,挑衅侧翻,郝壬竟从谢佑命坐着的屋顶旁直坠而下。她几乎吓得魂魄出窍,当即惨叫出声。
她拼命抓向屋顶边缘,指尖堪堪钩住瓦片,却一打滑抓了个空,整个人飘在半空。抬头望去,谢佑命正懒散屈腿坐在上方,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郝壬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请求道:“殿下,还请拉卑职一把。”
谢佑命恍若未闻,闲闲地撑着下巴,好整以暇道:“霍风尚未布完阵,郝近身此时前功尽弃,怕是不太好吧。”
郝壬双眸因疲惫与惊恐不满血丝,听到这话,所有的恐惧都化作了一股冲顶的怒火。可一对上谢佑命那双黑黢黢的瞳孔,到了嘴边的话气势已然熄灭,声音发虚道:“还...还需多久?卑职已经在半空吊了快半个时辰了。”
谢佑命唇角微勾:“郝近身若是撑不住,只管去和祭酒说声。念在你曾为本王办事,本王自当保你继续在乾机院修习。”
郝壬浑身一激灵,想起望晓星的委以重任,咬牙道:“卑职撑得住。”她扭头看向在屋檐之间起起落落的霍风的,扬声喊道:“霍风,还请你快点!大家都是为镇妖司办事,你来了这么久,想来也不是什么酒囊饭桶吧!”
被点名的饭桶本人闻声,结印的手势微微一滞,茫然回头。这回还真不是有心拖延,这隼妖妖力过强,寻常镇压阵法根本锁不住这大妖。
这伏妖阵最是繁琐,还需一道道方位核对清楚才行。
话音刚落,鹰隼再次俯冲而下,利爪犹如铁钩般讲郝壬重新抓起。锋利的鹰喙在她身上转眼又啄出几道新伤,鲜血犹如珠串从天边垂下,砸在屋顶上,炸开一团血花。
可少年依旧闲适地坐在远处,唇边勾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悠然看着鹰隼离去。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鹰隼妖力随之愈盛,就连那对巨大黑翅虚影也扩展至数倍之大,顷刻间遮天蔽月,将坊市笼罩在一片如墨般浓稠窒息的昏暗之中。
鹰隼粗粝的爪趾深深嵌进郝壬的肩膀,尖锐的鹰喙不时恶意地啄刺她的皮肉,带来阵阵钻心的痛意。它并不急于杀死猎物,反而像是极度享受折磨的乐趣,同时寻找着她脖颈处最为纤细,能一击毙命的位置。
郝壬已疼得麻木,分不清全身上下哪一出更痛。她垂下眼,看向低空处那个从始至终没有动过手的少年,后悔她为什么要答应做这个该死的诱饵。明知道他根本不安好心。
那日带她入住的术学司业早就告诫过她,让她一定要小心行事:“待在此人身边甚是危险,他性情难测,视人命如草芥。”
可郝壬万万没想到,此人能阴狠冷漠至此。
终于鹰隼那不断试探的尖喙停了下来,仿佛已经决定好了下嘴的位置。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郝壬咬了咬牙,艰难从怀中掏出一把符箓,凡是她能想到,用来对付妖邪的,妖邪、定身、金刚符,她一股脑全朝鹰隼拍了过去。
然而,隼妖夜行千里,身形太过灵活,在它疾速飞驰腾挪间,半大半符箓都被甩脱,唯有零星几道黏在了它的羽翼上。
忽地鹰隼不动了,像是定身符起效了。郝壬心头一喜,当即捞起一张符狠狠拍在了隼妖的喙上,猛地掐诀!
那是一道金刚符。郝壬引诀的瞬间,立时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温度从鹰爪传递而来。下一刻,她的心沉到了谷底,隼妖不仅未被压制,反而发出一声亢奋的尖啸,周身妖力如火上浇油般暴涨。
她怎么忘了,这隼妖根本不惧金刚符,反倒能以其为引,生出更烈的妖火!完了,这下真的倒大霉了。
隼妖的叫声越来越高亢,郝壬下意识回头看去,顿时目眦欲裂。隼妖甫一张嘴,遽然喷出一团炽烈的火龙,眼看着就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千钧一发之际,“叮”地一声清越的铃音涤荡开来,鹰隼的动作随之凝滞了一瞬。火龙偏离方向,喷在虚空,顷刻间炸开无数火星,如同流火般朝四面八方溅射而去。
火光璀璨夺目,却也极度危险。几点火星落在街边的棚架上,瞬间将油布烧穿,“砰”地燃起熊熊大火。
独自在街头收集妖气的楚岁被火声惊动,连忙循着火光掠身而去,人未至,指尖符箓已然激射而出。
高空处,隼妖的一只鹰爪被霍风凌空抛来的缚妖锁牢牢捆住,吃痛之下狂躁地振翅挣扎,连带着郝壬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挺挺朝下方坠落。
“啊!”郝壬本能尖叫,被擒的鹰隼却不见丝毫怯意,反倒凶性大发,竟不顾缚妖锁,低下鹰首狠狠朝爪下郝壬啄去,生生从她脖颈叼下了一块血肉。
霎时间,鲜血喷溅顺着她的脖子汨汨流下,郝壬惨叫声戛然而止,吓得涕泪横流甚至还打了个哭嗝,模样好不凄惨!她要回古冀城,京城太可怕了!
这下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一刻不歇停,鹰隼又喷出一团火龙,郝壬已无计可施,只能徒手胡乱拍去。金刚符所化的烈火至纯至猛,指尖刚一触碰,皮肉便响起“滋啦滋啦”的灼烧声,焦糊味扑鼻而来。
更骇人的是,隼妖根本没打算就此放过她,即便一只爪被霍风拽着走,另一只仍死死扣在她的骨头里。郝壬已经分不清是疼痛还是灼烫更强,眸光开始溃散,挣扎的手也渐渐无力。
就在此时,眼前灵光乍现,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一道凛冽杀意沸腾的剑气迎头斩来,伴随着金石击撞的刺耳暴响,狠狠劈在了隼妖的鹰喙。
隼妖受击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被剑气逼得松开了嘴。凌厉的剑气余势不减,将它头顶上大片黑羽齐根削断,顿时漫天黑羽纷扬洒落,转眼从羽毛浓密的隼妖变成了秃鹫。
郝壬双眼圆睁,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从鹰隼口中脱身,正悬在半空,只一错不错地看着眼前,
谢佑命骑着一匹神骏非凡头生独角的飞马,悬停在月光与火光交织的夜空,容貌俊美得近乎不真实,恍若谪仙,可唇边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得邪性与侵略感,令人望之生怯。
不远处那是鹰隼被缚妖拖开划过的轨迹,郝壬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还悬在半空,就快摔成一滩肉泥。下一瞬,她腰间骤然一紧,缓和了下坠的趋势,她低头看去,只见一条银色铰链正缠上了她的腰,而链端正握在谢佑命手中。
就这样被铰链拽着,郝壬跌跌撞撞向屋檐而去。这又找不到地方借力的晕眩感,令郝壬顿时眼前一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小心翼翼道:“殿下,能不能让卑职也上马?”
骑在?疏兽背上的谢佑命对此充耳不闻,郝壬只能死死捂住嘴,可手掌早已麻布得不听使唤,五指僵硬。
终于,郝壬忍不住了,干脆破罐子破摔,松开了手,悲愤道:“殿下!我真的要吐了......”
她的余音还在空气中回荡,谢佑命已乘着御影而下,稳稳落在一处屋顶上。
郝壬被铰链一带,“啪”地摊在了屋檐上,她艰难撑起身,看着依旧悬停在半空的谢佑命,不由道:“殿下,多谢您出手相助。”
谢佑命回眸,睥睨一眼:“要找死,到别处去。别脏了我的地。”
郝壬憋闷不已:“......”嘴也是真毒!
*
高空之中,被缚妖锁捆住的隼妖还在奋力挣脱,双翼鼓荡起的罡风,反而将施法的霍风拽得摇摇欲坠。
谢佑命立于?疏兽背上,手中长剑寒光凛冽,斜斜指向地面。他足尖一点,正欲飞身而上,余光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知合适跃上了屋顶。来人似乎全然未察此地还有他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当即召出护心镜。
顷刻间,护心镜光华大盛,一面巨大无比的八卦虚影冲天而上,悬浮于夜幕。阴阳八卦高速旋转,中央竟然扭曲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半透明漩涡,如同饕餮张开的血盆巨口,吞噬一切。
一阵狂暴无比的飓风袭来,近在咫尺的霍风不由自主跟着被卷走的隼妖齐齐涌向漩涡。
风湿狂野,楚岁的青丝在风中猎猎飞舞,伸手拍了拍紧紧扒在自己肩头的金钱龟脑袋,弯唇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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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友,看来今天我们运气不错,撞见这么一只大妖。”
金钱龟被驱使着找了许久的妖怪,早已累得蔫头耷脑,闻言,只是有气无力地斜了她一眼。好一个狡猾的人类,抢在人前头,还愣是装作没看见似的。此女心智脸皮非常人能及。
谢佑命怔了怔,随即竟慢慢地笑出了声。他落回御影背上,气定神闲地单手掐了道咒诀。
霎时间,分布在各处屋顶的符箓倏然灵光大作,迸射出无数道刺目的金色阵线,阵线相交纵横交错,转眼便铺就一张巨大的伏妖阵网,恰到好处将正被漩涡撕扯而去的隼妖拖了回来。
八卦照风的吞噬与伏妖阵的镇压,两股可怖的力量同时加身,几乎要将隼妖扯成两半。一时间,痛苦的哀嚎声顿时响彻夜空,它的身躯在半空中剧烈痉挛、扭曲。
霍风在伏妖阵阵成的刹那,已然松开了缚妖锁,几个纵跳间,不多时便落在楚岁身侧。
楚岁像是才刚看见他一般,露出一副讶异的神情:“霍风,你也在呀?”
霍风:“......”楚岁这人还真是诡计多端,装得倒像。
“不知楚小姐可有隐疾?”谢佑命翻身跃下,落在楚岁面前。
楚岁喉头一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脚下倏然一抬,挤出一句:“莫名其妙。”
谢佑命抬剑拦下她去路,似笑非笑道:“若非如此。楚小姐怎会看不见,方才我与霍风在此布阵捉妖,就差临门一脚。偏就有个眼神不济的,出来碍事。”
镇妖司这般大阵仗,只怕是妖珠没戏了。可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吧。她暗自思忖,忽地上前,弯起眼,直勾勾看向谢佑命,殷殷笑道:“都是同道中人,何必计较呢?你捉我拿不都一样嘛。”
以往楚岁不是将乌发高束、面上故意抹得乌漆嘛黑,便是一身玉色襕衫院服。
谢佑命从未见过她穿襦裙的模样。此时她浅笑嫣然,身着一袭天碧色的襦裙,她素来古灵精怪,便是连披帛也不肯好好挽着,只歪歪扭扭地绑在臂弯垂落腰间,却更衬得她如同一支嫩生生初绽的花骨朵,顾盼间灵动生姿。
听着她不分你我的口吻明知是虚情假意,可对上那双亮澄澄的眼眸,谢佑命还是分了神,猝不及防地溺在那一汪清泉中。
就这一晃神的功夫,楚岁已毫不犹豫踩上贴着御空符的桃木剑,“嗖”地一声径直朝鹰隼飞奔而去。金钱龟紧紧攥着楚岁的肩襟,竟还回过头,丢给他一个嘲讽的眼神,好似在说:你小子误事了吧。
谢佑命眉梢一挑,想也没想,一道指风就弹了过去,灵光正中龟脑门。金钱龟顿时眼冒金星,嗷地一下缩了回去。
楚岁带着金钱龟甫一入阵,无数道阵线竟如同活物般调转方向,齐齐锁向她。她不多不避,反而先在龟身上拍下一道护身符,指诀一掐,当即在她肩头撑开一道护身屏障。旋即她头也不回继续冲向鹰隼,任由阵线扎进她的皮肉,炸开簇簇血花。
转瞬,她的衣袖被染成深红,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阵中隼妖,就在即将靠近的瞬间,先手抓住了隼妖的双翼。
护心镜随她心念骤亮,一道庞大的吸力爆发,霎时间便抽走了隼妖大半的妖力。
只剩下一口气的隼妖哀鸣一声,在低空摇摇晃晃地扑腾着。
楚岁心中默默数着数,就在数到第一百下的瞬间,脚下的御空符灵光骤然熄灭,失重感如潮水般袭来。楚岁毫不犹豫,反手将桃木剑握在手中,双手抱头,用极快的语速说道:“龟友,时候到了,你我各奔活路吧。”
桃木剑终究只是寻常木剑,短时间内可禁不起第二道御空符咒力。便是用了,也不过是同样的结果,剑毁人伤。
金钱龟早已老神在在,将头尾四肢全缩回壳中,整个龟壳浑圆如球,“咻咻”与正在下坠的楚岁擦身而过。
谢佑命独自立在屋顶,望着天幕中那道染血的身影不断坠落,神情复杂难辨。
她不要命,也要夺取隼妖的妖力究竟是为了什么。当日在麟趾园湖中亦是如此,抢先抽走了野伥的怨气。传闻有道士急功近利,偏行邪路,以妖力助长修为。可楚岁,你也是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