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岁请假,在此时的国子监实属平常。借此助祭选拔之际,请宿假、聘名师开小灶者大有人在。

    近日京城虽妖邪频现,镇妖司连带金吾卫巡查不懈,便是恣意随性的司使、十一皇子谢佑命,也一改往日行径,每夜亲自率属下于夜间督办巡视。

    朝野皆言,圣上敬天法祖,对此次祭祀大典尤为看重,故仪制极尽隆重。上行下效,国子监学子为助祭选拔日夜苦练,丝毫不敢懈怠。

    此前因连环断头案而惶惑不安的民心,也在这般郑重的筹备中,渐渐安定下来。坊间百姓殷殷盼望,这场祈福盛典能感动上苍,自此河清海晏,四海永享升平,再无妖邪作乱。

    楚彻得了周子期递来的口信,只当楚岁也是为祭祀大典做准备,次日暮时便赶来了国子监。

    学正堂前,楚岁双手交握在前,伸出小半个脑袋,悄悄看着堂内。但见向来平日冷面冷清的金吾卫中郎将,此时微弯下腰来,耐着性子听史学正说话。

    即便史学正激动之下唾沫横飞,险些溅到他脸上,他也只略一侧头,愣是没抬手去擦,反倒露出笑意,不住点头称是。

    观武会那天,不通武艺的史学正也不知打哪儿生出的勇气,竟和拦路的金吾卫动起手来,结果自然不想而知。

    惨败。

    虽败犹荣,眼见他面上颧骨淤青未散,却神采奕奕地与楚彻攀说起当日他如何一人制服两名金吾卫的风光事迹。

    楚岁扒在门边看了一会儿,眼见这阵仗一时半会儿收不了,心中暗叹一声:大哥,这忙我是帮不上了。

    于是她悄然退出廊下,独自走到院中吹风。

    楚彻是酉时前趁着散课前来的,此时已经过了一刻,钟仪院内只剩下寥寥数人。

    除了史学正穿透整个回廊的大嗓门,还夹杂着一阵刻意压低的争执声。楚岁耳力灵敏,闻声当即朝那争执声传来的方向踱步行去。

    正二堂内,孟惜脸上堆着僵硬的笑,从桌案下捧出一个用数条干净方巾仔细包裹的食盒。她仔细拆开方巾,刚打开,一股甜香立时散出,那是鲜红诱人的樱桃酥。

    “陆盈,芳菲,”她将食物往前推了推,赔着笑道,“一起尝尝吧,这是今早才做的,用的是最新鲜的时令樱桃。”

    樱桃酥焦香扑鼻,顾芳菲眼巴巴盯着,咽了咽口水,手却缩在袖中。

    陆盈却蹙着美,帕子在笔尖轻扇了两下:“孟惜,你又弄这些甜得发腻的东西来?这味儿太冲,拿远些。我不是早告诉过你,别把外头这些不入流的吃食带进来,平白惹人笑话。”她眼风一掠,落在孟惜的腰身:“瞧你这几日,是不是又丰腴了些?”

    她下学后,有时会试着做些吃食,自己只尝一点,近来娘病了,酒楼里事多,她反倒清减了些。听人将身段摆到明面来,孟惜觉得有些难堪,声如蚊蚋,低着头道:“没有的。我用好几层方巾裹严实了,没什么味儿的。”

    陆盈只是冷眼瞧着她:“你若真有心,就该把心思都放在练舞上。你若是自己不想跳了,趁早说清楚,省得拖累我们。”

    孟惜急急抬头:“陆盈,我会好好练的,绝不拖大家后腿!”

    陆盈轻嗤一声:“以你现在这状况,去了我们也必定落选。”

    顾芳菲立时帮腔,为难道:“就是。不是我们不讲情面,你总是不来,这舞最讲究配合,你缺了这么多,我们实在无从磨合。”

    陆盈缓声道:“我们好不容易才说动另外两人来做乐师,五天你有两天不见人影,她们早有怨言了。你若实在不便,我们也不强求。孟惜,你找其他同伴去吧。”说罢,两人已手挽着手,出了学堂,只余下孟惜一人捧着食盒僵直站在原地。

    孟惜呆呆地看着地面。昨日排演,她分明跟上了节拍,可陆盈不知为何又偏说她乱了。她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陆盈她们开始疏远她。这支舞,她私下已练了不下百遍,每一个动作都烂熟于心,闭着眼都不会错。

    可为什么总是不对呢。

    静默中,一阵清亮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其实你跳得很好呀!动作轻盈姿态又美,我还从没见过跳得这么好看的舞蹈。”

    孟惜闻声看去,只见楚岁正扒在窗台上,半个身子谈进来,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她。

    是她,那日在旗台上护着裴庙书的侯府表小姐。孟惜一怔,旋即浅笑道:“多谢你,楚岁。”

    楚岁冲她眨了眨眼,声音软软的,好似就为的那块樱桃酥而来:“那这么漂亮的樱桃酥,能给我尝一块吗?食堂里可没见过这么精致的点心。”

    孟惜岂能不知楚岁是在安慰她,只觉得方才那幕被看见了有些窘迫。她忙走到楚岁面前,递过食盒:“你不嫌弃就好。”

    楚岁捏起一块樱桃酥,小口咬下,顿时眯起眼,脸上漾开一个满足的笑。

    孟惜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由跟着弯了弯唇,心道:真是个有趣的姑娘。可钟仪院上下怎么就同楚岁这般不对付呢。

    孟惜蓦然昨天拒绝了元怙的事。她对此人的了解,不过是道听途说,兴许也只是旁人的偏见呢。不知元公子可找到了同伴。

    心念一转,孟惜突然将食盒推到了楚岁手上,旋即左手莫名搭在了右手袖子上,冲她笑了笑,眉眼舒展如雨后初绽的海棠:“多谢你,楚岁。我先走了,这些你拿着慢慢吃。”

    不等楚岁回应,她已步履轻快地快步匆出了门。

    楚岁捧着食盒,一头雾水,她好像只是吃了块点心,孟惜怎么就自己想通了。

    钟仪院月洞门外,孟惜这才松开一直捂着袖口的手,轻轻拍了拍仍在颤抖的弥弥。

    弥弥颤抖着,语气带着明显的惧意:“姑娘,我怕她。”

    孟惜失笑道:“听她们说,楚岁是懂些道术。不过弥弥,你不用怕,她倒是个好人。”

    “有些人看着和善,却不知为何一夕之间就变了。”她低声道,相识对弥弥说,也像是自语:“人和人,总是不同的。”

    弥弥心知孟惜正为祭祀的事伤神,只弱弱应了声,心里却翻腾不已。那种感觉和道士的清正之气不同,此人一靠近,就带来一股令她不禁想要臣服又感到深深压抑的威亚。就像是猞猁偶尔为震慑群妖释放出大妖的气息。

    她自幼与猞猁一同长大,对此再熟悉不过。听说有些厉害的道士,会收服凶兽作为灵宠,就像跟着智净大师修行的猞猁一般。

    *

    回到侯府明月院,院中依旧只剩楚岁一人。楚彻小心翼翼和她解释,楚若弼公务繁忙,常不在府中用膳。而瞿娘与京中不少贵妇为协理祭祀大典事宜,这些日也多在太子府上商议。

    楚岁当然是乖巧应下,放话让楚彻安心去金吾卫当值,一切有陶嬷嬷打点。楚彻面上虽冷,却有些令楚岁头疼的过分体贴,生怕下人有所轻慢,又将明月居所有下人唤来耳提面命一番,方才匆忙离去。

    自从范东中傀行刺宋侍郎一案后,楚若弼心有余悸,对侯府护卫和仆从进行了一轮彻底的盘查,又重新调配了防守。如今只在各院主廊前留两名护卫,其余人皆在回廊、前院和府墙轮值。

    如此一来,楚岁出入明月院,反倒不似先前那般困难。她平日不喜睡觉时身边有人,丫鬟们伺候楚岁梳洗妥当完便十分知趣退了出去,留下巧月在房门外听后差遣。

    楚岁早早换好襦裙,心想若是夜里回来被逮个正着,便推说出去散步。过了亥时三刻,明月院只留下两盏石灯照明,庭院昏暗,万籁俱寂,唯有断续的虫鸣与一声声诡异的猫叫。

    巧月在外间听见,嘟囔道:“哪来的野猫,小姐好不容易早歇下。”她怕惊扰楚岁,轻手轻脚出了廊下,想去叫个粗使婆子将猫赶走。

    猫叫声是崔庭琛在假山外假扮的。一见巧月离开,他立刻从假山另一侧绕到月洞门下把风。趁此机会,楚岁推门而出,身形一闪,拍了拍正猫着腰的崔庭琛。

    崔庭琛浑身一颤,回头见是楚岁,重重松了口气。有着崔庭琛一早的安排,两人顺利溜至后门。

    崔庭琛仍不放心:“听说夜里妖怪多,真不用我陪你?”

    楚岁牵起唇角,有些好笑看着他。

    崔庭琛嗫嚅半晌,自嘲道:“也是,我去了八成还得你来救。早点回来啊,要是被舅母发现了,咱俩可就真完了。”

    楚岁弯眼一笑:“放心,捉完妖就回。你快回去睡吧。”

    崔庭琛摆摆手:“快走快走。看你走了我就回。我让小厮给你留了门,一会儿从这里回来就是。”

    楚岁点头,转身出了门。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门随之合上。闻声她当即加快步伐,身形一动,转眼掠出数丈,循着护心镜所指的方向疾行而去。

    门外,崔庭琛插好门栓,并未离开。他静立片刻,确认门外没了动静,这才席地坐下,背靠着门板,有一搭没一搭打起瞌睡来。

    楚岁出门的时候已临近子时。长街空寂,她许久未夜出,不知这京城的夜里变得如此光怪陆离。

    擅长夜飞的鳐鱼在低空盘旋,浑身鬃毛油亮的家犬狸奴混在一处撕咬,更有那本该拴在棚厩的牛羊、马匹乃是家禽,从栅栏逃了出来,正满大街地游荡。

    镇妖司的术官和术卒们正忙得脚不沾地,结印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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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都在抖,却还得压着嗓子,生怕惊醒百姓。她们只能连哄带吓,将这些家畜往回赶。

    一名术卒头发上还粘着几根鸡毛,扑腾去捉另一只飞檐走壁昂首挺胸的公鸡,却扑了空,忍不住骂骂咧咧:“我们是来捉妖的,不是来捉急的。这些牲畜明明灵智未开,夜里起什么哄。这几晚光鸡鸭我就抓了不下百只。”

    旁边一人刚将膝盖高的山羊抱回栅栏,气喘吁吁道:“少废话,天亮前必须都弄回去。”

    “弄回去有什么用?明晚照样出来!”术卒抹了把脸上的灰,恨恨道:“关键是那只捣乱的隼妖,要不是它,这些家禽哪有办法破咱们的禁制!”

    隼妖?那可是群妖志榜上有名的凶兽,怎会明目张胆出现在京城。楚岁心头困惑,屏息凝神隐于角巷阴影中。刚退一步,脚下便是一顿,垂眼,看见鞋尖正碰上一只从旁边缓慢爬过的金钱龟。

    箱内一片诡异的寂静,一人一龟,目光对上。那鬼竟然猛一转身,撒开四爪就想跑!还没爬出多远,就被楚岁一把捞了起来,金钱龟毫不犹豫嗖地将头尾四肢缩了回去。

    楚岁敲了敲坚硬的龟壳,笑眯眯道:“龟友,这么巧,晚上出来散步?”言语间,她已然掐诀,护心镜倏然泛起朦胧白光,镜中并无业障显现。

    既然如此,倒不好下手了,她索性捧着掌心的金钱龟抬高到视线齐平,轻声哄劝道:“出来吧,我不杀你。”

    金钱龟这等小妖,能在无数大妖与道士夹缝生存,活到今天,对危险的感知最是敏锐。楚岁周身裹挟的凶杀气息,令它缩在龟壳里根本不敢动弹。

    半晌,龟壳依旧毫无动静。楚岁弯起眼,笑得更甜了:“听说百年老龟炖的汤最是滋补。我瞧这龟壳的年岁,怕是不下百年,拿回去正好。”

    话音未落,一颗小小的脑袋“噌”地探了出来,与她大眼瞪小眼。

    楚岁满意地点点头,礼貌地询问道:“龟友,向你收点过路妖气,想必你一定不会介意吧。”她嘴上说得客气,手上却不含糊。话刚说完,指尖已点在龟脑袋,轻轻一引,一缕青色的妖气当即被抽了出来,存入护心镜中。

    金钱龟只觉浑身一麻,身上如同被细小的电流窜过,顿时没了力气,脑袋软软地趴在她掌心,只能委屈巴巴想着:都说狐狸精吸人精气,怎么轮到它这儿,反倒是个人类向它收妖气来了。这算是哪门子的道理!

    楚岁自是不知这位龟友的心理活动,顺手将它放在肩头,也不再施咒,只让金钱龟指引方向。一路走街串巷,遇到的皆是些无辜小妖,无一例外都被她收走了一缕妖气作为过路费。

    不过一个时辰,那些正为满城乱窜的妖邪焦头烂额的术卒们,便微妙地感知到。私下的精怪安分了不少,连带着那些家禽牲口,也像是惧怕着什么,十分乖顺地跟在他们身后,自觉回了栅棚。

    有人惊奇道:“奇了,莫不是新来的近身还真有几分本事。这才来了多久,就镇住了这么多妖怪。”

    “你是说司使身边那位?”旁人接话道,“十一殿下莫非真转了性,竟亲自带着人夜夜巡查?”

    另一名年长些知情的术官低声道:“那混不戾的冷血阎王什么时候这般好心。依我看,他八成是想把指挥使派来的人吓走罢了。”

    这些术官术卒手头活计难得轻松了些,正凑在一处低声闲谈。

    此时,一阵凄厉刺耳的尖啸声,骤然划破夜空!

    众人心头剧震,齐齐抬头,只见一道巨大的黑影竟然遮蔽了半边天穹,天骤然黑了。

    黑影中数道白光疾闪,那头庞然巨物却异常灵活,精准地自光束缝隙间穿过,不时还回以一声凶戾的长啸。下一瞬,它猛地调转方向,朝着灵光所在疾速俯冲而去。观其形貌,赫然正是那凶名赫赫的鹰隼。

    术官最先反应,当即暴喝:“列阵!快列阵!隼妖来了!”

    人群中,一名术卒恍若未闻,指着上空,失声道:“上面还吊着一个人!”

    众人闻言急忙看去,这一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鹰隼的利爪正死死攫着一道人影。随着鹰隼振翅急转,来人如同狂风中的稻草般无法控制地剧烈晃动。

    每一次都让人近乎以为她快掉下来了,众人的惊呼尚未出口,却见那隼妖猛一折身,探爪一捞,又将她拽了回去。

    那个被吊在半空的倒霉鬼,正是郝壬。且说她前两日刚进京,还没歇上几个时辰,自被祭酒一句话划给那混世魔王,就没得过一刻安生。

    此刻她在半空无力扑腾,低头看了眼下方的小小人影,心里疯狂咆哮着:天杀的十一殿下,摆明变着法儿想弄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