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堂,僧众们端上饭菜往堂内走走,不由纷纷在前方一张堆满碗碟的条案旁驻足。
但见孟府的丫鬟手中筷子几乎舞出残影,进食的速度令人咂舌。不一会儿,又空了一盘。
众人瞠目结舌,张大的嘴久久难以合上,这姑娘究竟来给佛祖上贡还是进贡来了。
然而邻桌上虽没有溢出眼睛的空碗碟,却围满了乌压压的一群人,有僧人,大多数都是香客。
条案中央坐着一个身披玄色袈裟的俊美僧人,面容清隽,下巴轻抬,睥睨间隐隐带着慈悲笑意,仿佛此间并非斋堂,而是传授佛法的道场。
楚岁看都没看那边一眼,飞快挑起两根青菜囫囵吞了进去。浑然不知,未曾动筷的年轻僧人,跟着有条不紊拾起同样的斋菜放入口中。
吃了有一阵,楚岁其实已经饱了,于是打算歇会再战,旋即转头与旁边的僧人攀谈:“大师,贵寺斋菜真是不错。我刚才在佛花林见到一个模样古怪的老僧人,怎不见他来斋堂?此处用斋还分时辰?”
僧人正是晨间引香客入圣地的禅师。闻言眸光微动,温声道:“施主指的可是无提师父?他性子孤僻,鲜少与人来往,平日不来斋堂用饭。”
孤僻?她瞧着老僧即使毁了容貌,但十分爱笑,言谈间分明是个和善宽厚之人。这几个字,哪个听起来都和他沾不上边。
楚岁心下暗暗嘀咕,唇角微扬,半是抱怨半是自语:“可惜了。不过这斋菜虽不错,香油钱却能抵我一年工钱,委实贵了些。”
闻言,禅师唇角不由抽了抽,心道:敢情此人是来吃回本的。
楚岁默默扒饭,眼珠转得极快,四下环顾,周围僧人个个神色倦怠,哈欠连天,似乎许久不曾睡过好觉。身形倒是没有樊氏那般枯瘦,只是瞧着有些萎靡。
她眼角余光偷偷瞄了瞄旁侧,嗯,这个看起来精神点。
禅师察觉这目光有异,以为她背地里又在打什么主意。他双臂一护,迅疾将菜盘往怀里拢了拢,生怕这饕餮似的丫头把自己的那份也端了去。
见状,楚岁耸了耸肩,倏地起身,禅师浑身一僵,忙不迭加快进食速度。
她微微一笑,恍若未察,捧着摞得老高的的一堆碗碟,悠哉游哉往斋台行去。
邻桌高僧的道场还未散去,四面人山人海。楚岁侧眸看去,未窥见年轻僧人的身影,不由面露古怪。
如果真是他,未免也太过招摇,这般行事如何不引人注意。
此时,衣着华贵的女郎正领完斋菜回身,手提食盒,与楚岁擦肩而过。听见有人问如何辨别妖邪,女郎顿时嗤笑出声:“沽名钓誉的野和尚。”
这话一出,四周霎时间哗然:“你懂什么,这可是洛阳远道而来的佛子,虚极大师。”
“佛子?这里的和尚,不是年老昏聩,便是肥头大头、瘦骨嶙峋。你们莫被须有的皮相蒙骗,真当他是什么得道高僧。遇上妖邪鬼祟,你们不会去找镇妖司吗?”说罢,女郎大步款款,身形很快远去。
无故被点明的寺僧无不面露忿色,齐刷刷瞪向神色自若的虚极。
听到这话,原本安静用饭的一个香客突然发作,“砰”一声将筷子摔在碟上,暴喝道:“什么狗屁镇妖司!那杀神仗着身份显赫,手段残忍,动辄抓人入狱,什么时候把我们百姓当人看过!”
有人小心看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道:“这话可不能乱说。小心人家连你也一起抓了回去。”
“我怎么敢胡说!我三叔的二伯的表弟的弟媳有了身孕,小两口平日就做些小买卖糊口。前两日夫妇俩都被镇妖司带走了,到现在都两天了,还没放出来。”
“他们本分人家的,怎么会和妖邪沾上半点关系!他平日横行霸道也就罢了,如今连孕妇都不放过!”
“这、这简直丧尽天良。大师,您佛法高深,不知可有相救之法?”
“是啊是啊,可怜见的......”
楚岁立在斋台前,若有所思听着众人议论纷纭,须臾,她取了些油纸。包了些素食,适才往外走。临近门槛时,少女忽然回眸,匆匆往身后掠去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径自离去。
少顷,法号为“虚极”的年轻僧人霍然起身,朝周围略一颔首,脚下生风,迤迤然迈出了斋堂。
*
不多时,原先坐在楚岁身侧的禅师也搁下筷子,转头去了圆通殿后的方丈堂。
方丈堂单檐歇山顶,二重高,屋檐四角悬着铜铃。仔细看去,屋檐角落蜷缩着一只老龟,正懒洋洋晒着太阳。
禅师拾阶而上,至楼上轻叩房门,待里头人应允后方才入内。
屋内香气袅袅,径善寺的悟相住持已是花甲之年,看起来却与面前禅师一般健朗,肌肤润泽,身披大红罗地蹙金绣袈裟,正盘坐于罗汉榻上。
禅师双手合掌,恭敬唤道:“住持。”
住持双目半睁半闭,缓缓开了口:“早上与无提搭话的姑娘可有状况?”
”小僧打听过了,那姑娘是孟府小姐的贴身丫鬟。孟府小姐与仆射之子元怙近日订了亲,今天是来求子的,倒没发觉有什么不对劲。商贾人家的丫鬟没什么分寸,嘴碎嫌香油钱贵,胃口又大,一顿吃了近十来个人的斋菜分量。“
住持拿起一本折子反复翻看,饶有兴致地抬起眼帘:“元怙?此人终日眠花问柳,惹下的风流债可不少。前些日子,是不是有个元府丫鬟也来过求子?”
“住持好记性。”禅师含笑赞叹,心头却倏地沉了下来。好些日没看见过元府的丫鬟,莫不是落了胎。想到此处,他身上不由抖了一抖。
住持微微颔首:“孟小姐既有此诚心,明日你便接引她一程吧。”
禅师悄悄觑了一眼,唯唯道:“是,小僧心中有惑,还请住持赐教。洛阳来的佛子虚极容貌气度虽不凡,却太过年轻,不像是潜心修行的僧人,会不会来历有异?”
住持轻笑一声,面上流露出轻蔑之色:“虚极年幼拜入佛门,不久前刚继承佛子衣钵,素有芝兰玉树的美名。诸多信徒便是冲着他的容貌去的。他年纪虽浅,你可知他已经是多少贵女的帐中客?不必放在心上,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艳和尚罢了。”
禅师垂首回道:“是,住持。今夜的祈愿仪式可要继续?”
住持摇头,眸光幽远:“暂且搁置两日。听闻镇妖司近来扣了不少人,也不知察觉了什么。”
禅师请示完,躬着身子正欲告退,却被主持叫住。
“年前诞下一子的何氏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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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了?”
“是。早间还见她在焚经阁诵经,瞧着精神恍惚。小僧已经让人将她母子二人送下山了。”
住持倏地沉下脸:“好好盯着她,莫叫人撞到虚极面前。虚极没什么本事,最会投机取巧。若是叫他发觉什么,定会大肆宣扬,反倒让有心人攀扯上我们径善寺。”
言及此,他从榻边小几上拾起一册经文,递了过去:“这是虚极抄下的经文,一并处置了吧。”
*
宝刹古木参天,绿树成荫,驱散了些许烈日的暑气。香客们沿着树荫小径,成群结伴往山门殿行去。
径善寺地处城郊,即使驱车回城也少不了一个时辰,天黑后山路难行,众人又怕在山野间碰到精怪。故而前来参拜的人往往吃完斋菜,便早早下山去了。
眼下寺中除却零星几个等着暮课的香客,已是空空荡荡。
楚岁从圆通殿穿过游廊,驻足在正殿亭台前的香炉,炉内未燃尽的线香正散着馥郁的花香,她吸了吸鼻子,立了良久。
正午的日头毒辣,照映在大殿琉璃瓦上,折射的光晃在楚岁面上,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不住抬手挡在额前,突然一道阴影覆了过来,转头看去,虚极正立在身侧。
楚岁放下手,打量了好几遍年轻僧人,欲言又止。
“刚刚还‘大师大师’地喊着旁人,怎么见了我,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少年一开口,楚岁这才确定了他的身份,小声呢喃着:“说好在山下等的呢。”
虚极抬了抬下巴,散漫道:“你找我想说什么?”
楚岁刚刚在斋堂见他被众人围着,心头忽而萌生出一个想法,只是还得看他愿不愿意配合。
她四下望了望,最终视线落在离圣地一里的天王偏殿。殿前盘踞着一棵古槐,枝桠攀上檐顶,将周遭笼罩在浓荫之下。郁郁葱葱的枝头,挂满了祈愿宝牒,彩绦随风摇曳,绚丽多彩。
早上她曾和孟惜经过此处,彼时佛花林和圣地还未开放,不少没能领到灵水的香客便来偏殿祈福,将心愿写在宝牒上,抛上高枝。
楚岁小心翼翼道:“我有一事不知......”
虚极如松般挺立,替她遮去烈日,将少女笼在自己的影子:“但说无妨,没有我办不成的事。”
楚岁咧嘴一笑:“那便太好了。明日有劳大师在天王殿开道场,广纳善信。如果能借此普渡众生,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虚极听出言外之意,皱了皱眉:“不如用我的办法来。”
“你的法子?扣押威逼,可问出什么眉目来?”
虚极喉头滚了一滚,一时语塞:“至少已知观音人前现真身,不少信徒都曾亲眼看见观音显圣,对此深信不疑。”
楚岁又问:“那么请教大师,该如何显圣?”
虚极垂下眼,闷闷道:“再给我些时日。这些痴人冥顽不灵,一口咬定观音定会显圣相救,嘴硬得很。”偏偏又不能用刑。
楚岁侧眸,弯了弯眼睛,笑得一脸狡黠:“既然如此,若是高僧亲临解惑,想来这些人必定知无不言。”
虚极无奈地看向身侧,正对上少女潋滟的眸光,不由一怔,下意识应了声:“......好。”